死寂一片的九幽之地,灵基盘坐在神魔躯体侧面,黑暗中,一个光影轻轻而落。
灵基睁开眼眸。只见那光影忽闪,却是现出一个身影来,正是段融。
灵基道:「还算守时。」
段融抱拳一礼,态度恭敬道:「既然应下了大祭司,在下岂敢迁延耽搁。」
灵基道:「你状态如何?若无恙,我们现在就开始激发飞升大阵。」
灵基一贯平静的声音,有几分振奋。两百余年的层层心血,终于到了这一刻了。
段融道:「在下状态无恙,随时可以追随大祭司。」
灵基对于段融的态度很是满意,点了点头,道:「如此,那随我来吧。」
灵基说完,身形都陡然消失,已然出现在神魔躯体屁股底下的那片空间里。
段融眼眸微澜,这一刻,对他而言,他同样是生死攸关。他的身影也随之消失,亦出现在神魔躯体屁股下的空间里。
黑暗中,灵基和段融相距丈许而立。
灵基道:「激发大阵的过程,早已经演练清楚。你我各自归位吧。」
灵基忽然身形一晃,便在某处盘膝而坐。
段融则在灵基东南方位的一处盘坐,两人的位置距离大约三丈。
黑暗中,灵基沉默了一会儿,方问道:「可否开始?」
段融长吁一口气,道:「大祭司,可矣。」
灵基点头,旋即一道灰影从他后背浮现而出。
段融神识扫到,心头一凛。
激活飞升大阵,其实是他、灵基还有那灰影的三方配合。
灰影是神魔本尊的第二分魂,可以引动神魔躯体内残留的神魔之力。而他和灵基则联手激发大阵,和神魔之力相应,最后轰开界壁。
整个过程需要蓄力数日,才能最后轰然一击。
「按照方案,激发开始!」
灵基冷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灰影陡然钻入了神魔躯体的屁股沟里,消失不见了。它是从那里,进入了神魔躯体内部。
段融面容凝重,已经开始和灵基一起,按照演练,依次打出法诀。
数道法诀打出,数件布满符文的法器开始闪著幽光,映照著段融的脸。段融的眼眸此刻深邃得可怕。
段融心中早已经推演好对付灵基的方法,而且出手的时机,他也早已经想定了。
他很清楚,自己是把握不好出手的时机的,因为他并不像灵基,是神魔一族的大祭司,了解整个飞升的过程。轰开界壁,灵压降临,到底是什么,他还不清楚。
既然他把握不好时机,段融就决定将出手时机的把握交给灵基,也就是说灵基对他出手之时,就是他对灵基出手之时。
若不然,他现在就有办法杀了灵基。但那样的话,这飞升大阵也就废了。
一道道法诀打出,整个空间内,幽光忽闪,段融头顶之上,那神魔躯体的屁股上的神魔之纹,竟然开始蠕动模糊,某种诡异的力量,在其上滋生。
段融心头暗惊,他能隐隐感受到那种强大力量的涌动,那是一种足以和天道本源抗衡的力量。
随著法诀一道一道打出,符阵的激荡开始蔓延。
整个飞升大阵的符阵是环环相扣的,而神魔躯体屁股底下的那片区域,就好比是开关一般的存在。
从这片符阵开始,如同星火燎原一般,逐渐点燃整个飞升大阵。
随著符阵的蔓延,神魔躯体之上,大片的神魔之纹开始被逐渐激活、蠕动……
那些蠕动模糊的神魔之纹处,慢慢开始有诡异的淡淡黑气冒出……
而整个飞升大阵的激发还在继续。
进入神魔躯体内的灰影,也在用自己的神魂之力,融合神魔躯体内残留的神魔之力……
但这种神魔之力和神魔躯体表面的神魔之纹的力量,其实是两种力量。
神魔之纹的力量是神魔一族天生就具有的力量,但神魔躯体内残留的神魔之力乃是神魔后天修炼凝聚的力量。
而这两种力量,各自激活,最后会融合,凝成一击!借此轰开法则界壁。
段融很小心地依照演练,激活著大阵。因为这不仅是灵基的飞升大阵,更是他的飞升大阵。
三日过去,神魔躯体上的神魔之纹,已经全部激活,蠕动模糊著,散发的黑气也变得浓郁起来。
再一日,神魔之纹的多个旋心处,开始出现空间裂纹。
段融自然感觉到了,黑暗中,他心里有些发虚,若是最后空间裂纹布满神魔躯体,那他制控灵基的读取器灵之法就要失效了。
因为他不可能穿过空间裂纹,将手掌按在神魔躯体的表面。而读取器灵要触发,就必须要接触。
迟疑许久后,段融开始开口问道:「大祭司,神魔躯体表面有空间裂纹出现了?」
灵基道:「正常。不必惊慌。」
段融道:「这空间裂纹会布满整个神魔躯体吗?」
灵基道:「不会。若是有那个力量,我这本尊身体早就已经撕裂空间,遁走了,哪还会困在这里。只有神魔之纹的一些力量的汇聚处会出现空间裂纹,不会很多的。」
段融闻言,终于心安。
他的神识一直注意著头顶之上的那些神魔之纹,那里并未有空间裂纹出现。也就是说,他的手掌随时可以放上去,读取器灵,制控灵基。这一点,关乎生死!
再一日过去,已经足足五日。整个飞升大阵已经彻底激活。
神魔躯体散发著浓郁的黑气,细密的空间裂纹,汇集在力量最强劲的地方,比如头顶、两肩、两膝、胸口、丹田等处。
还好屁股底下没有。不过这也不奇怪,灵基选择这片空间,作为大阵激发之处,应该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了。因为以现在两人的羸弱,是没有办法应对空间裂纹的。灵基自然不会以身试险,将激发的空间,选在出现空间裂纹的地方。
「大阵已经彻底激活了!」
灵基的声音有一抹疯狂的意味,法器符文闪动的幽光,映照著他的脸,他的脸有几分扭曲。
灵基看向段融,嘴角扬起一抹邪魅的笑。
「灰影,启动!」
灵基忽然大吼一声,他的声音,穿透阻隔,进入了神魔躯体内。
一息后,这尊沉睡了万年的神魔本尊,他宛如小山的头颅之上,双眸陡然睁开。
他睁开的双眸里,不见眼珠,只有浓郁的黑气涌出。
他的口鼻同时有大量黑气涌出,头顶和头颅附近,空间裂纹陡增!
空间裂纹逐渐如密如蛛网,如碎裂的玻璃一般,罩在神魔本尊头顶。
神魔本尊陡然发力,右手托天而起!
轰然击出!
这一击,融合了这五日来的全部力量!
这一击,神魔躯体内的灰影,直接魂飞魄散,化为虚无。就如同一个人引动了远超自身的力量后,肉体化为齑粉一般。
灰影魂飞魄散的瞬间,和灰影神魂相连的灵基,亦是神魂受创,眼角滋血。
灵基状若疯狂地看向段融,叫道:「段融,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可以去死了。」
灵基说完,便心念一动,触发了他暗种在段融体内的五道血魂丝。
段融一直神识专注在灵基身上,因为他知道灵基随时会对他出手。
五道血魂丝在他体内爆开,但自爆破坏力都被他凝结的神魂茧房包裹,他的神魂只是一阵刺痛。
灵基以为段融会昏厥过去,但他忽然看到在他触发血魂丝的瞬间,段融竟然陡然站起,单手按在了头顶之上的神魔躯体的屁股上。
段融目色冰冷如霜,心头暗道:「读取器灵!」
下一刻,灵基周身一紧,他的肉身和灵体全都不受控制,那种可怕的濒临死亡的感觉竟在此时再次降临。
此时,灵基哪里还不知道,那种宛如真实死亡临身的感觉,竟然是段融在作祟。
灵基眼眸中充满了恐惧,他以为他步步算计著段融,到头来,却是被段融算计。他不能理解,段融为何会有这种力量,竟然可以让他瞬间陷入被完全洞视的濒死状态。
为什么!?这到底是什么力量!?
段融根本无暇顾及灵基,他单手按在那里,处于读取器灵的状态,另一只手,迅疾点动,不过数息间,已经完成符阵的转化。
也就是将这处空间里的符阵,转为了献祭法阵。
不过,原本灵基准备献祭段融,但现在这座符阵,献祭的祭品却是灵基自己。
也就在这时,神魔本尊托天之手,缓缓举起,沿途引动不知凡几的空间裂纹。那些空间裂纹,宛如碎掉的玻璃碴子。
那托天之手,在头顶之上,缓缓攥为拳头,奋力击打在头顶之上密集如蛛网的空间裂纹处。
空间裂纹处,整个撕开了一道幽深的口子……神魔右手攥成的拳头还未齑粉……
大音希声!这一刻,只有死寂!
幽光崩裂!
时间湮灭!
空间界壁被打穿了!
一道口子被撕开,宛如天道之眼,微微张开一般。
那被撕开的口子里,幽光深邃,不可思议的巨大灵压陡然降下。
段融明白灵基选的时机,就是要以献祭法阵接下灵界降下的灵压。
他也不敢耽搁,瞬间启动了法阵。
灵基心头大叫,眼角血流如注,但却丝毫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
为什么段融会知道献祭法阵!?这是我大祭司一族的秘法啊,我根本没教他啊!
灵基忽然明白,段融不是神将,他也是神魔一族的大祭司,他一直都在算计自己。
眼见献祭法阵已成,而他自身就在献祭的位置,此刻他的身体和灵体都无法动弹分毫,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献祭法阵,幻化而出的献祭锁链,捆绑在他的身上。
然后他的肉身精血瞬间就被献祭法阵吸干,成了一具干尸。
而他原神灵体,也被献祭法阵吸食著,那是一种噬骨吸髓般的剧痛……
段融将手微微放下,这法阵凝聚了灵基两百年的层层心血,威力巨大,一旦启动锁定,绝无可能挣脱。
献祭大阵化为一道保护罩,将段融和灵基罩在其中。
段融安然无恙,但那保护罩却一直在吸食著灵基的原神灵体。
灵基的身体已经变成干尸,他的灵体正在大阵吸食,传来透澈骨髓的痛楚。只是段融已经撤掉了读取器灵的状态,他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懂得献祭法阵?你也是大祭司?你是谁?」灵基的声音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可是,段融根本无暇搭理他,他的神识正扫向神魔本尊头顶之上的那道裂开的口子。
那口子宛如苍穹的大目!
灵压降下,而且越来越沉重!
神魔躯体的头颅开始寸寸龟裂,随即化为齑粉,接著肩头,而后胸膛……
神魔如此强悍的躯体,在灵压之下,竟然化为齑粉,更何况他现在这羸弱的身体呢?
如此强大的灵压,真的能飞升吗?
随著灵压降下,那笼罩著段融、灵基的保护罩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一阵晃动摇曳。随著光罩摇曳,大阵更加疯狂的吸食著灵基的灵体。
灵基闷哼一声,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献祭大阵种种渐渐稳住。
这时,段融心神稍微,看著肉体已经彻底干瘪的灵基。
灵基注意到段融的目光,怒吼道:「段融,你也是大祭司,你是谁?你看到我的本尊躯体,一定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告诉我,你是谁?」
「灵基,我不是大祭司。」段融的声音悠悠传来。
「不是大祭司?!不可能!那你如何操纵献祭法阵的?你如何能破掉血魂丝?」
段融道:「我压根不是你神魔一族。我是人类。至于我为何能做到那些,你一个将死的家伙,已经没有必要知道了。」
段融的声音很平静,他说完,不再注意灵基,而是凝神感受著头顶灵压的变化,因为那道被轰开的口子,随著灵压降下,在进一步扩大。就好像是涌入的灵压在一点点冲开那道口子。
「人类!?你是人类!?」灵基大惊失色,疯狂咆哮,但是段融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灵基状若疯癫。「不会的!?蝼蚁一般的人类怎么可能战胜我神魔一族!?人类怎么可能飞升灵界!?」
「不会的!?你骗我!?」
灵基耗费两百余年的层层心血,他苦心经营,反而被他人鸠占鹊巢,将其吸食献祭。他原本就满心怨毒不甘。他原本以为自己是败在另一位大祭司手里。他想知道对方是谁?甚至他心头已经有几个猜测的名字了。
但段融忽然告诉他,自己是人类。
这个结果,灵基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他宛如疯狗般叫骂著,被大阵抽食得痛苦和心头的不甘交织在一起……
「人类!?你是人类!?你这个蛆虫……」
段融根本不搭理灵基了,灵基现在不过是大阵的祭品。而他又处在飞升的关键时刻,哪里有时间理会他呢。
随著那道口子越来越大,灵压也越来越沉重。
神魔躯体胸口处的残肢再次破碎,化为齑粉,然后丹田,然后腰肢,最后眼见头顶凹下的屁股也寸寸龟裂……
整个神魔躯体,彻底化为飞灰……
而这一刻,整个九州都在剧烈颤抖。
无数山川倒塌,河流倒灌……城池陷入大地……九州生灵,死伤无数……
神魔躯体化为飞灰的那一刻,段融的眼眸中闪过浓郁的恐惧。
他害怕这威压,献祭大阵根本承受不住。
献祭大阵一阵阵晃动,眼见破碎在即,大阵疯狂运转,瞬间就将灵基彻底吸干。灵基成了一堆渣滓,掉落在地上。
献祭大阵终于还是剧烈晃动中,顶住了灵压降下。
天地灵气疯狂涌入。
随著天地灵气的涌入,灵压消失,但那个张口的巨大的口子,也在慢慢坍缩……
「就是此刻!」
段融陡然飞出献祭大阵,向头顶之上,那正在收缩的口子飞去。
灵气涌入,灵压消失,这只有短短的时间,就是进入灵界的时间,他如果不能在口子闭合前飞进入,他就飞升失败了!
段融很想提高速度,但涌入的灵气,疯狂地搅动著他的身体,宛如罡风。
眼见那口子闭合在即,段融陡然化为一道光影,舍弃了肉身,只以原神灵体飞向那道将欲闭合的口子。
那口子深邃无比,目光无法透入。
段融化为灵体光影后,灵气的涌动,对他影响大减,他终于在那道口子闭合前,将整个灵体没入其中了。
而他的身体失去了法力的庇护,在灵气的疯狂搅动下,灰飞烟灭。
下方的献祭法阵,失去了能量供应,在灵气罡风汹涌之下,也宛如纸糊,寸寸破碎。整个九幽之地,凡是符阵、法器、书册,全都被灵气绞杀,化为飞灰。
一切都仿若从未存在过一般……
太一门,吕氏别院。
段融离开的第五日。这日上午,吕青竹正在房间内翻看古籍,沈觅芷忽然没敲门,就走了进来。
吕青竹扭头看了她一眼,道:「这会儿,你该在教慎儿、谦儿站桩的?」
沈觅芷没有说话,掏出了一封信来,递向吕青竹,说道:「这是主人临走前留下的。让我五日后,交给你。」
吕青竹自然知道,沈觅芷说的主人就是段融。
吕青竹心头一紧,立马接了过来,只见信封上并无一字,却只画了一柄小剑,看其式样,正是段融送她的那件法器。
只此一柄小剑,吕青竹就敢断定,这就是段融留下的。
吕青竹打开信封,抽出厚厚的信纸,打眼一看,正是段融的笔迹。
「吾妻青竹如晤,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
吕青竹看到第一行字,便心痛如绞,但她抿著嘴唇,强撑著读了下去……
读著读著,吕青竹就面色发白,两手颤抖,她的心头交织著痛苦和震惊。「飞升……灵界!?」
吕青竹读完长信,内心五味杂陈,这时她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最后一页信上,段融留给她的一首诗:「凉风起天末,神女意如何?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落款是,夫段融绝笔!」
吕青竹的眼泪滴落,湿了信纸。「段融……」
段融的灵体光影没入深邃无比的口子里后,那道口子便缓缓闭合,涌入九州的灵气也停止了。那些涌入的灵气,虽然绞杀了周遭的事物,但扩散到整个九州,就很是稀疏,会慢慢彻底散逸掉的……
没入那道口子后,段融便一阵眩晕,眼前的景物很是模糊,宛如抽象的光影,但那光影在一点点的凝实……
也不知过了多久,眩晕消失,光影不再模糊,而成了真切的实物。
他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片密林,而自己则还是一片光影的灵体状态。
也就在这个瞬间,似乎此界的天道法则笼罩住了他,一具肉身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而出,瞬间和他的灵体融为一体。
段融赤身裸体地站在那里,惊喜地看著自己的这具崭新的肉身,这具肉身竟跟他原本的肉身一般无二,连丁丁上的那颗痦子都一模一样呢……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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