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融和灵基在黑暗里,向下坠落。四周一片死寂,毫无声响。
这瞬间,段融有一种赴死的错觉。大约死亡也就是这样,轻飘飘的,毫无声响的,走入一片虚无。
两人轻盈落下,宛如鬼魅,触地无声。
段融眼眸在黑暗中忽闪,神识探查之下,身后不远处就是那尊神魔如横岭般盘坐压著的腿,而身前数丈开外就是镇压之塔最底层的内栅栏。
这镇压之塔乃是紧紧将这尊神魔躯体围住,空隙只有数丈的距离。
数丈的距离虽然不小,但相比于山岳般的神魔躯体,这点距离就宛如指缝了。
「跟我来。」灵基悠悠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往黑暗中的某处走去。段融目色微动,随即跟了过去。
灵基走到某处角落,忽然停住,那是镇压之塔内栅栏的一处折角处。
虽然在极度的黑暗中,周遭没有一丝光亮,但神识探查之下,一切都纤毫毕现。
段融脸色惊愕,只见那里竟堆满了各种竹简、兽皮、发黄书册,还有大量的法器残片和陈旧的法器,而且都落满了灰尘。
那些竹简、兽皮、书册堆得宛如小山,法器残片和陈旧的法器也堆得宛如巨大的垃圾堆一般。
灵基道:「这些都是这两百年间研究此界符阵与法器的遗留之物。这些竹简、兽皮、书册,每一部每一卷,我都看过。这些法器残片,还有法器,也全都是我亲手制作的。」
灵基用了遗留之物这个词。
「全都看过!?都是亲手制作的!?」段融周身一阵发冷,竟是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因为眼前的书堆和法器堆,都足有两丈多高啊。
这怎么可能!?
如此多的书册、竹简,怎么可能有人全部看过?!
如此多的法器,又怎么可能是一人做出来的呢?
前世蓝星,有一个成语,叫做汗牛充栋,是用来形容藏书之多。但看著眼前的书山,段融忽然觉得这个成语,实在是说得太小了。
灵基道:「两百年的层层心血,一半就耗在此地,就像熬油灯一般,层层熬干啊。」灵基的声音中,泛起一抹苦涩。
段融听出了灵基声音中的那深沉的况味。他此刻终于明白,灵基为何要看这么多的东西了,他是在穷极此界,就为了飞升这一搏啊。
段融道:「大祭司如此苦心孤诣,才为我神魔一族逃离这座炼狱找到了一线生机啊!」
段融此言,甚至声音有一丝同仇敌忾的悲苦,颇中灵基的心旌。
灵基长叹了一口气,目色幽深,道:「这两百年,的确不易啊!」这不易二字的感慨之深,大约只有他自己能理解,那可说是心血耗尽。
灵基目色微澜,道:「不光是我自己的心血,这两百年来,消耗的资源之多,也是不可想像的。不过幸亏这法相宗底蕴深厚,若是一般的宗门,只怕已不知被我耗垮几次了。」
段融闻言,心潮浮动。
灵基所言,恐怕并非夸大之辞。那可是法器啊,竟然堆积如山。以灵基的修为,一般的东西他也不会研究。
他愿意亲手去制作研究的,一定是对于飞升灵界有帮助的东西。而以九州修行资源之贫瘠和修行底蕴之浅薄,在此界能对飞升灵界有帮助的东西,毕竟是此界最顶尖的资源。
而能如此消耗此界最顶尖的那批资源,段融感慨的不仅是灵基的豪奢,还有法相宗比他想像的还要底蕴深厚啊。要不然如何能在两百年间,如此供养灵基的研究啊。金山也要挖空啊!?
「这些你都不必看的。」灵基忽然断言道。
「这些只是我走过的路,但不是最后的成果。若是这些你都要搞一遍,别说穷数年之功了,就算是耗尽百年光阴,只怕也不够呢。」
说实话,在外面时,初听灵基说是需要数年之功,他还觉得惊讶,但见了以神魔本尊为体的飞升大阵,还有眼前这些书海和法宝之山后,段融觉得数年之功实在太短了,就彷佛悠悠岁月长河里的一瞥罢了。
「跟我到那边去。」
灵基沿著镇压之塔的内栅栏向前走去,段融缓步跟了过去,但他的心神依旧还停在那书海和法宝之上处,因为那场景实在太过震撼了。
黑暗中,两人的脚步声宛如空谷跫音,窸窣但清晰。
大约走了数十丈后,灵基再次在镇压之塔内栅栏的另一个折角处,停下了脚步。
段融的神识扫向那里,只见有一小堆的兽皮和竹简放在那里,而且很是整齐,不像之前那边,混乱堆放。
书柬旁还有一些法器,也是整整齐齐的放在那里,足有上百件之多。
灵基道:「此处就是我遍阅此界的符阵与法器之术后,再去粗存精,炼化深入后,再依据此界天道法则之极限而推演出的全新的符阵、法器之道。全部在这堆书简和那上百件的法器中了。此乃是我耗尽两百年心血的精义所在。」
「全新的符阵、法器之道!?精义所在!?」
段融以神识从那上百件的法器之上略一扫过,但这般大略扫过,并未发觉那些法器有何奇异的,也不过就是金刚杵、法幢、阵盘、阵幡等物。但他知道,灵基所说的全新,绝不会是虚言,外形上虽说还是法相宗和九州常见的法器,那是因为灵基是在此界的符阵与法器之术基础上来做的突破,故而才有此外形的相似。
段融目色深邃闪动,问道:「以大祭司之才智,而耗尽心血,穷两百年之功的精义之学。为何以为在下以数年之功,就能学懂呢?大祭司是否太高估我了?」
段融此问,乃是由心实发,并不是在跟灵基虚与委蛇。
因为灵基乃是神魔一族的大祭司,又花了两百年的光阴心血推演出来的符阵、法器之道。难道他数年的时间就能搞懂吗?他觉得实在是太吹捧他的能力了。
灵基道:「遍阅此界的符阵与法器之术,宛如入海算沙一般,不仅是笨功夫,也是苦功夫。推演虽然也煞费苦心,但成果已经出来了。有了现成的成果,若有天赋,数年功夫,已经足够。」
段融道:「大祭司以为在下是有天赋之人?」
灵基微微一笑,道:「当然。作为神魔一族,能在这个世界活下来,绝不是只靠运气就能办到的。」
段融沉默不语,牵扯到他神魔一族的身份上,他觉得还是谨慎一点为好。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走吧。前面还有一处呢。」灵基轻声说道,便继续往前走去。
「还有一处!?」段融微微惊愕,抬脚跟了过去。
走了数十丈的距离后,两人再次来到了镇压之塔内栅栏的另一折角处。
这一处只有兽皮,没有书简,但数量很是惊人。法器也不少,足有上千件之多,而且细察之下,都是残破或是只做了一半的半成品。
灵基道:「这里是我真正开始制作法器、符阵,构建飞升大阵的地方。神魔躯体上的法器,许多都是我在这里完成的。你不要看此处东西不少,这些全是残破的法器,都是我在制作法器时,做错了的残次品。大约有一千多件吧。」
「一千多件的残次品!?」段融目色微动。
灵基道:「怎么?很多吗?」
段融嗯了一声,道:「不算少。」
灵基微微一笑,道:「你知道神魔躯体上,有多少件法器吗?」
段融眼眸一凝,问道:「多少件?」
他方才以神识探查过,只知道宛如山岳般的神魔躯体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法器,但具体有多少他真没估算过。
灵基几乎是一字一顿道:「十万九千三百零一件。」
「十万九千……!?」段融的眼睛圆睁,宛如见鬼。
十万件法器,一件一件做出来,这是什么样的工程。
灵基道:「不用如此惊愕,也不全是我自己做的。相对简单一些的,我都交给法相宗去做了。但即便如此,出自我手的,也有将近五万件。五万件法器,出现一千多件残次品,不算多吧?」
「将近五万件!?」虽然数量缩减了一半,但段融的心神依旧震颤。
灵基道:「那些兽皮就是整个飞升大阵的设计图。」
「飞升大阵的设计图!?」段融看著那些数量惊人的蜡黄兽皮,一时语塞。这些竟然是设计图。
灵基道:「你不用看如此多的兽皮,还有上千件的法器,就觉得吓人。这边其实是容易啃下来的,关键是中间那一处。只要那边的东西,你能扎扎实实过一遍,全部搞懂,这边虽然体量惊人,但全都是水到渠成、释然冰解之物。但若是那边一知半解,这边就会卡死你。」
「在下明白。」段融声音沉郁地说道。
方才中间折角处的那堆不少的书简,还有上百件的法器,才是本体,也就是灵基所谓的精义之学,而此处的设计图也包括飞升大阵本身都是用罢了。
所谓得体方能起用,他首先要做的乃是吃透本体。
灵基道:「好了。这些就是之后数年要研究的东西。我会陪你呆在这里,你若有疑惑,随时可以找我解答。你要用数年之功,彻底搞懂这飞升大阵,你我才能联手飞升!」
段融恭声道:「是,大祭司。我明白。」
「那就好。」灵基道:「你可自行行事。」
灵基说完,便走到了数丈开外的神魔本尊躯体之前,盘膝坐下,闭目入定。
段融站在黑暗中,眼眸深邃闪动。
灵基坐在这里,也不光是要给他解惑,也有看住他的意思。
但段融心心念处,并不在这飞升大阵,也不在灵基耗费心血的这所谓的精义之学上,他真正挂怀的,还是自己原神灵体里,被灵基暗下的五道血丝。
五道血丝的问题不解决,终究如同悬在他头顶,随时会落下的利剑一般。
不过,这五道血丝的存在,既是他的危,也是他的机。
假如他能利用好这五道血丝,说不定能将计就计,反制灵基。因为灵基并不清楚,他已经觉察到了血丝的存在。
若他能彻底了解这五道血丝,并且找到利用它们的方法,那么,这就能成为他对付灵基的潜在的手段。
通常你控制别人之物,恰恰也在禁锢反噬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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