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之后,黑娃驱车直往东城而去,不过一柱香的时辰,马车便停在一处大宅门前。
姜牙人连忙撩开车帘,语气带着几分殷切:“陈老爷,便是此处宅院了。”
陈家旺抬眸望去,眼前青砖院墙丈余高下,墙头密嵌着锋利的碎瓦。
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沉稳肃穆,气度不凡。
他心中暗自感慨,不愧是昔日举人老爷的宅邸,单是这一圈院墙便耗费不菲,这般规制,既体面恢宏,又能防盗护院,安全绝对有保障。
此番黑娃并未随行入内,只守在大门外等候。
姜牙人伸手推开木门,陈旧的门板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响。声响落定,陈家旺抬步踏入,正式走进这座宅院的第一进外院。
门内两侧各立一间小屋,格局规整,分明是门房与车夫的居所。往里延伸,便是一整排坐南朝北的倒座房,排布齐整。
姜牙人适时上前介绍:“东侧几间依次是柴房、杂物仓、车棚与马厩。”
见陈家旺目光微凝,似是有些不解,姜牙人连忙细细解惑:“陈老爷,这正中单独一间,是外院管家的住所,清静独立。西侧几间则是粗使男仆的居所,也可供来访外客临时歇脚。但凡世家权贵、富庶人家的宅院,皆是这般规制,分毫不错。”
陈家旺暗暗点头,若非他解说,自己确实分不清各处房舍的用处。只是他心中隐隐存着疑惑,好好的院落,为何要建这低矮逼仄的倒座房?若是坐北朝南,采光充足、冬暖夏凉,岂不是更为宜居?
二人并肩穿过庭院,行至雕花垂花二门,迈步而入,便进了开阔的二进中院。
正北立着五间青砖大瓦房,宽敞明亮。
院落东西各设两间厢房,屋侧还附带两间小耳房,格局极为完整。
院中景致雅致,假山错落、凉亭静立,颇有几分雅致意趣。不愧是读书人。
屋檐之下整齐摆着几口硕大陶缸,其中一口缸中还残留着一株早已枯败的残荷,枝干萧瑟。
余下几口大缸皆是空空荡荡,想来往日皆是栽种盆景花木,只是人去宅空,花木早已不知所踪。
院落正中立着一口水井,井旁搭着一架葡萄藤架,架下放着一方石桌、数张石凳。
待到盛夏时节,藤叶繁茂、绿荫满庭,在此纳凉闲坐、与知己闲谈小叙,最是惬意不过。
陈家旺心中感叹,有钱就是好,可真会享受。怪不得会有那么多贪官污吏。
见他望着葡萄藤发呆,姜牙人忍不住开口:“陈老爷,要不要进屋去瞧瞧?”
思绪回笼,陈家旺微微点头:“好啊!”
刚刚只顾着打量院中布局,一进院都没有进去查看,不行,临走时得好好瞧瞧,还需再添置点啥不。
果然如牙人所说的那般,屋内家具一应俱全,几乎不需添置任何东西。
就连那两间耳房内也有床榻和桌椅板凳,其它房间更不用说。
大到屏风隔断,小到水壶茶杯这些皆有。
可见举人老爷是个不差钱的主,换成庄子上那个东家,怕是什么也不会留。
五百二十两确实值得,但这话心里知道就行,即便再认可也要还价,能省则省,便宜一两心里也舒坦。
姜牙人见陈家旺久久未语,连忙笑着上前问道:“陈老爷,您看这院子如何?可还合心意?”
不等陈家旺应声,他又殷勤介绍道:“这二进院,原是从前举人老爷会客读书的清净地。西厢房便是他旧日书房,两侧耳房是贴身小厮居住的。您先前说家中孩子多,想来是有小公子吧!日后正好派上用场。”
陈家旺神色淡然,轻声回道:“嗯,家中有三个孩子。老大老二是一对龙凤胎,最小的才九个多月。”
他心中暗自盘算,孩子们读书确实需要清静,这二进院景致清雅、隔绝喧闹,正好留给义父和明轩在此起居读书。女儿年纪尚幼,暂且先随他们夫妻住在后院。
姜牙人闻言不禁有些惊讶,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陈老爷真是好福气!一胎龙凤双全,凑成儿女圆满,真是好福气。”
他心生诧异,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陈老爷,竟已是三个孩儿的父亲。
单看他这般俊朗容貌,想来几个孩子定然也不会差。
提及自家儿女,陈家旺眼底不自觉漾开一抹温柔笑意,语气带着几分骄傲:“我那对三岁的龙凤胎,早已开蒙,认得不少字。《三字经》《千字文》上的字句,大多都能识读。”
他心底暗忖,自己这辈子未曾读书、出身寻常,难免被人轻视,可自家儿女天资出众、聪慧过人,往后谁还敢笑他目不识丁。
这话一出,姜牙人登时目瞪口呆,满脸难以置信:“竟有此事?三岁稚童便能开蒙识字,还通晓《三字经》《千字文》,这简直是天降神童啊!”
陈家旺淡淡一笑,姿态谦和:“神童谈不上,不过是孩子在识字读书上略有几分天赋。说到底,还是得归功于家中授课的老先生。”
姜牙人满脸艳羡,连连感慨:“陈老爷能养出这般聪慧伶俐的孩儿,实在让人羡慕。”
说着,他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怅然。
自家小儿子入私塾三年,年岁不小,却连基础的四书浅篇、《二十四孝》典故都背得磕磕绊绊,竟还比不上陈老爷家三岁的幼童,实在令人头疼。
他心念一转,猛然抓住关键。寻常孩童皆是入私塾求学,唯有世家权贵、富贵人家,才会专门延请先生在家授课。
可见眼前的陈老爷并非普通人,不然哪里有这般实力。
姜牙人当即放下顾忌,语气恳切地试探道:“不知陈老爷是从何处请来的高人?可还收徒弟?不瞒您说,我家小儿读书三年……”
陈家旺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竟让其动了拜师的心思,耐心解释道:“实不相瞒,我家授课的老先生,是一位性情倔强的老举人。先前不少乡绅富户登门重金聘请,接被他婉拒。我当初也是费尽周折、再三恳请,才得以请动老先生出山。”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补了一句:“就连我自家亲侄儿想要拜入其门下,都未曾得允,只能去往寻常私塾求学。并非我不愿帮你,实在是老先生性子执拗、不收外徒。”
信与不信就看对方了,他都这般说了,想来应该不会再继续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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