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几秒。空调出风口的风还在呼呼地吹着,把桌面上那份文件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来又落下去,反反复复,纸张边缘在桌面上刮出细碎的沙沙声。
赵北虎握着话筒,一动没动,等着电话那头的回应。
唐飞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正经了许多,带着一种长辈说话时常有的那种慢悠悠的调子:“老赵,我跟你讲,这个事情在我看来,其实是个好事。”
赵北虎愣了一下:“好事?什么好事?”
“你自己想想,”唐飞说,“你本来是师长,一下子破格提到副军级,这个速度在咱们集团军里头有几个人能做到?你当时上来的时候,很多人不服气,背后的话你听到过没有?”
赵北虎沉默了,他把话筒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那些正在跑圈的士兵身上,看了一会儿,没有接话。
唐飞说的没错,那些流言他不是没听到过。
有时候走过走廊,有人在背后说话的声音刚好飘进耳朵里,有时候开会的时候有人看他的眼神带着那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他加班加点地干活,连周末都不怎么回去,就是为了让那些人闭嘴。可有些话像长在墙缝里的霉斑一样,擦掉一层又长出来一层,怎么也弄不干净。
唐飞接着说:“有人议论,你提上来是沾了陈鹤的光。他拿了第一师师长的位子,把你顶上去了,然后就有人说你是被挤出第一师才提的副军,实际上资历不够。这些话你听到过吧?”
赵北虎的嘴角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东西:“听到过,还能怎么着?我确实是给陈鹤腾了位置,我这个师长是直接挪走的,这是事实。那些人爱怎么嚼舌根就怎么嚼,我管不了那么多。”
唐飞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但你一下子从大校提到了少将,这总不是假的吧?你熬过资历了吗?没有。你这是破格提拔,多少人熬了十年都熬不到你这一步。你自己心里清楚。”
赵北虎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没有出声。
“所以我说这是个机会。”唐飞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慢悠悠的调子,“无人机试点单位,新型作战力量,全军第一批,你要是能把这个单位带起来、带出成绩来,以后谁还敢说你老赵是沾了谁的光?你就是正儿八经的自己打出来的牌子。你好好琢磨琢磨,是这个道理不是?”
赵北虎站在窗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那股倔劲还在:“首长,陈鹤确实是人才,这点我认,我不如他。但是……”
“但是我太了解这个人了。他宁愿当技术顾问也不肯直接去当营长,那摆明了就是甩手掌柜。他不想干这个活,才把我推出来。让我一个门外汉从零开始去搭一个试点单位的架子,他当顾问,舒舒服服地在旁边指指点点就行了。顾问嘛,最多提个意见,出个主意,真正跑腿的活全是我的。”
“组建一个从零开始的单位有多难,首长您知道,我也知道。人员编制、装备调配、资源申请、驻地选择、训练大纲、经费预算……哪一个不是要去各个部门一个一个跑、一个一个磨?比谈恋爱到生孩子还难。他陈鹤倒好,动动笔写篇论文就完事了,剩下的全让我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唐飞的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牢骚话说完了吗?”
赵北虎张了张嘴,没接上。
“说完了就听我说。”唐飞的声音沉稳,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硬度,“命令就是命令,已经下来了,你说再多牢骚话也没用。你要是真有本事,下午陈鹤会到集团军找你。你自己去说服他,让他来当这个营长。你能说服他,我这边没意见。”
“那我——”
“你什么你,”唐飞打断了他,“你们俩的事情,你们俩自己解决。我不掺和了,我下午还有个会,没空管你们那些事。”
电话挂断了。嘟、嘟、嘟的忙音从话筒里传出来,短促而规律地响着。赵北虎把话筒拿下来,低头看了看,又搁回座机上,听筒磕在底座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站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撑着桌沿,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份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边角的文件。
站了大概十秒钟之后他慢慢直起身来,转身走到办公室门口,伸手拉开门的动作很大,门扇几乎撞到了墙边,发出一声闷响。走廊外面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长条亮堂堂的金黄色光带,空气中的细小灰尘在那道光里缓慢地浮动着。
赵北虎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片光,拳头慢慢攥紧了。
“不行……必须还给陈鹤这小子来当,老子就算老婆流产了,也绝对不当这个营长,这个位置肯定是陈鹤这个小子的,好好好,又来阴老子一把是吧,门都没有。”
办公室内,响起来赵北虎怨妇一般的声音,久经不息。
“这小子不是要来吗?好好好,我让你门都进不来。”
坐了一会儿,赵北虎忽然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块硬纸板,又找了支记号笔,拔开笔帽,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像是还在犹豫什么,最后把牙一咬,推开门,把纸板往门框上一挂。
回身把门带上,咔嚓一声落了锁。
走廊里安静了一阵。
第一个经过的是作训科的李参谋,他手里抱着一摞卷宗,余光扫过副军长办公室门口,脚步不由自主慢下来,停住,侧过脑袋去看那块纸板。
纸板上的字迹潦草,笔画粗黑,写得倒是清楚——“陈鹤与狗,都不能进来”。
李参谋眨了两下眼,又凑近半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嘴微微张开,愣在原地。
第二个来的是通信连的小王,他跑着送急件,到门口猛地刹住,目光一落在那牌子上,整个人顿住,手里那封急件差点没拿稳。
“这……这写的是陈师长?”他压低声音,转头看李参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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