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独自站在殿中,案上堆着的折子纹丝没动,那支朱笔还搁在原处,半点墨迹未干。
他从暮色四合就开始等,等到此刻夜深,听见殿外传来车辇停驻的声响,整个人倏地站直了,连袖口蹭到了茶盏都不曾察觉。
殿门被轻轻推开。
阿箬缓步走进来,月白色的身影立在满殿暖融融的烛光里,乌发如瀑,眉眼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清丽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还没来得及屈膝行礼,便觉眼前一花,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揽了过去。
皇上将她打横抱起的时候,手臂微微收紧,像是要把这半个月里所有悬着的心,压着的火,惦记着的情,全数嵌进这个拥抱里头。
怀中人轻盈柔软,带着一缕淡淡的药香混着女儿家清雅的体息,贴在他胸口,一点点融化了他连日来的焦灼与郁结。
阿箬没有挣扎,顺势靠在他肩头,脸颊贴着明黄锦缎的龙袍,眸光温顺地垂下去,唇角那抹弧度弯得恰到好处。
她的手臂轻轻环过他的颈项,像一株藤蔓找到了攀附的枝干,姿态柔顺而自然。
皇上抱着她,一步步朝内殿走去。
殿角的香炉里不知燃了什么,袅袅的青烟升起来,弥散在烛光里,把满室的光影都氤氲得柔软了。
锦帐从两侧缓缓垂落,将外头那一片盛世繁华尽数隔绝在外。
半月隐忍,万般惦念,皆在这一夜,尽数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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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将明未明,宫墙顶上的琉璃瓦还沾着薄薄一层晨露,便被天际泛起的鱼肚白映出了淡淡光泽。
钟声穿过重重殿宇传来,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回响,一声接一声,催着各宫嫔妃梳妆更衣。
延禧宫偏殿里,阿箬早已起身。
铜镜前坐着,身后的宫女替她绾发簪钗,动作极轻极细。
镜中映出一张被一夜承恩滋养过的脸,眼尾微微泛着薄红,肤色莹润得像刚剥了壳的荔枝,眉梢眼角都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鲜活气。
一袭藕荷色的贵人朝服妥帖地裹在身上,领口的盘金绣纹工整而矜贵,衬得她脖颈纤细修长,整个人立在那里,便是一道不容忽视的风景。
旧日那些低眉顺眼,缩肩垂首的姿态,不知何时已褪得干干净净。
阿箬整理好衣襟,扶着宫女的手出了偏殿,沿着廊下缓步往正殿走去。
晨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进一层淡金色的薄光里。
正殿的门开着,窗明几净,昨夜的灯烛已经撤了,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
如懿坐在妆台前,背对着门口,面前那面菱花铜镜里映出她一张略显憔悴的脸,眼下一片黛青,唇色也淡,看得出是一宿没合眼。
阿箬在廊下站定,没有再往里走,只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等。
她知道如懿一定醒着,一定听得到她的脚步声,一定知道她就站在门口。
可如懿偏不回头,偏要端着那副主位的架子,对着镜子慢吞吞地拨弄鬓角的碎发,像是在等什么人低声下气地主动开口请安。
阿箬也不急,就那么站着,脊背挺得笔直,日光落在她肩头,把她整个人镀成了一幅安静而有力的画。
殿内殿外就这么僵了一小会儿,终于,如懿从那面铜镜里抬起眼来,目光越过镜面,落在了廊下那道绰约的身影上。
她的视线从阿箬的脸缓缓滑到那身贵人朝服,再滑到阿箬唇边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喉头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心口那股子酸涩混着嫉妒往上涌,冲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昨夜养心殿的灯火亮了多久,她就睁着眼躺了多久。
闭上眼就是阿箬被皇上抱进内殿的模样,睁开眼满脑子都是昔日这个伏在自己脚边递梳子递簪子的小宫女,如今被帝王捧在手心里疼着宠着的画面。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在她脑子里转,怎么也停不下来。
如懿攥了攥袖口,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像往日任何一个寻常的清晨那样,随口唤了句,
“阿箬,你过来替本宫梳头吧。”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阿箬站在廊下,没有动。
殿里伺候的宫女悄悄抬眼看了看如懿,又看了看门口的阿箬,把头压得更低了。
如懿心里掠过一丝懊恼,可面上不显,反而轻轻蹙了蹙眉,故作恍然地补了句,
“倒是本宫糊涂了,一时忘了。如今的你,早已不是伺候人的宫女,是皇上亲封的璟贵人了。”
说完,她甚至还笑了一下,那笑容浅浅地挂在嘴角,像是真的只是一时记错,随口修正罢了。
可殿里的空气分明凝了一瞬。
这话听着像是退让,可字字句句都在提醒阿箬,你从前是伺候人的,你的底子是卑贱的。
哪怕今日穿了贵人朝服,哪怕昨夜承了帝王恩宠,你身上那些洗不掉的印记,永远都在。
阿箬听着,眼底的神色纹丝不动。
她太熟悉如懿了。
熟悉到可以闭着眼描出她此刻心里翻涌的每一点情绪。
嫉妒、不甘、惶恐、还有那点死死攥着不肯放手的体面。
如懿这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体面。
皇上的青梅竹马,潜邸的旧人,延禧宫的主位,这些身份叠在一起,撑起了她所有的底气。
她最怕的就是被人比下去,被出身低微的人压过一头,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阿箬明白,让如懿一夜之间失势落败,那不是复仇,那是成全。
成全她一场轰轰烈烈的陨落,旁人还会叹一句惋惜。
她不要这样。
她要的是凌迟。
是一刀一刀慢慢地割,让如懿眼睁睁看着自己珍视的东西一样一样被别人拿走,却什么都做不了。
名分,底气,从容,帝心,旁人的敬重。
这些如懿视若性命的东西,她要在如懿眼皮子底下一件件地摘走,让她日日活在憋屈和嫉妒里,让她看着曾经匍匐在自己脚下的人,一步步站到她够不着的地方去。
那才是真正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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