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只觉得脸颊一阵滚烫跟着一阵冰凉，交替着往上涌，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
那些从前人人艳羡的圣宠，那些她引以为傲的日日夜夜，此刻被高晞月三言两语撕了个精光。
原来皇上日日踏进延禧宫的门槛，跨过的是她的院子，可落座之处，目光所及，从来都不是她。
她不过是个名头，是个替旁人挡了六宫妒火的靶子，替新宠做铺垫的踏脚石。
如懿站在原地，周身那些打量的目光，窃窃的低语，像一层层潮水涌上来，要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她再温婉的眉眼，再大度的做派，此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如懿匆匆向皇后福了福身，告退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全，人已经转身往殿外走。
脚步仓促得不像她平日的从容，袖口带翻了案角的茶盏也顾不得，水渍在织锦桌布上洇开深色的一团。
殿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殿内静了半晌，嫔妃们三三两两起身散去，绣鞋踩在青砖上的声音窸窸窣窣，像秋叶被风卷着走。
唯独高晞月和金玉妍没动。
两人对视一眼，跟着富察琅嬅进了内殿。
宫人端上新沏的龙井，白瓷盏里浮着几瓣嫩芽，茶香清冽。
金玉妍方才那副戏谑的模样收了个干净，眉目沉下来，端端正正坐直了身子：
“皇后娘娘，今日之事虽叫娴妃丢了颜面，可内里的情形，恐怕比面上瞧着更要紧。”
富察琅嬅抬眼看向她。
“海兰虽入了冷宫，可璟贵人立起来了。”金玉妍的声音压得低，一字一句却清清楚楚，
“不管娴妃跟阿箬是真闹翻了还是做戏给咱们看，在外人眼里，两个人就是延禧宫一脉，娴妃折了一个海兰，却添了个圣眷正浓的贵人，里外里算下来，不但没损，反而壮了声势。”
富察琅嬅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她比谁都清楚如懿的底子。
当年选嫡福晋的时候，如懿只差一步就压过了她。
这些年如懿虽看着不争不抢的，可潜邸带出来的根基摆在那儿，就像埋在土里的老树根，看不见却扎得极深。
如今再加一个阿箬.....
“你说得对。”富察琅嬅将茶盏搁下，眉宇间笼上一层薄薄的沉色，“如懿根基深厚，如今又添新宠助力，确实不容小觑。”
她看向面前二人，目光沉了沉，
“往后你们也多上些心，勤勉侍奉，多在皇上面前展露心意，制衡延禧宫，本宫可是就靠你们了。”
高晞月与金玉妍同时起身，福礼垂首，“臣妾遵娘娘旨意。”
内殿又静下来，只剩茶香缭绕，袅袅地散在早晨的光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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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宫外的宫道漫长幽深，青石板被晨露洇得湿漉漉的。
高晞月与金玉妍走着，绣鞋踩在石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身后隔了十余步的距离，宫人们低眉顺眼地缀着，像一串没有声息的影子。
晨间的风还带着凉意，卷过宫墙顶上探出来的老槐枝叶，哗啦啦碎了一地光影。
方才殿中那一场明枪暗箭犹在耳边，两个人面上都端着从容，心底却各自压着沉甸甸的心事。
高晞月的手指拢在袖中，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的一角，金玉妍的目光则一直落在前方宫道的尽头，眼珠缓缓地转了半圈，像是在心里盘算什么。
行至岔路口，往左是回储秀宫的路，往右通向延禧宫。
金玉妍的脚步微微一顿，偏过头，顺着那条通往延禧宫的方向望了一眼。
她收回目光，唇角弯起一道冷戾的弧度，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在人心坎上，
“贵妃娘娘，今日你也亲眼瞧见了。”
高晞月侧过脸看她。
“娴妃如今当真是如虎添翼，再不是从前那个清冷无用、任人拿捏的性子了。”
金玉妍的语气缓缓沉下去，像是在用刀子一点点往下剜，
“她之前收养了大阿哥，手里攥着皇子傍身，底蕴本就比咱们厚实，如今又得了阿箬这桩天大的助力，新封的璟贵人。”
她停了一步，转过身正对着高晞月，眸色幽深，
“一人握着皇子，一人占着圣宠，两相依托，延禧宫的声势早已今非昔比，贵妃娘娘细想想，咱们若是再不趁早防着，不出半年，莫说你我，就是皇后娘娘，也未必压得住延禧宫的气焰。”
高晞月听到最后那句话，眼底的漫不经心彻底散了。
“你说得极是。”高晞月的眉尖蹙起来，语气里添了几分沉冷的凝肃，
“从前海兰在时，怯懦胆小，跟着娴妃这么多年也没成什么气候。可这个璟贵人不一样，骤然得宠，圣眷优渥，若她当真跟娴妃同心同德，往后六宫之内，怕是真的无人能压得住她们。”
更何况，高晞月心中还想起来了另外一件事她和阿箬，可是很有过节的，她前不久刚罚了阿箬罚跪。
如今阿箬成了妃嫔，少不得在皇上面前说自己坏话。
金玉妍听着这话，眼底有什么东西倏地亮了一下，旋即又被她垂下的眼睫盖住了。
她顺势挽住高晞月的手臂，像是姊妹间闲话家常般，自然地转了话锋，
“况且，贵妃娘娘可别忘了眼下宫里还供着一位玫贵人呢。”
高晞月的眉头动了动。
“乐伎出身，位份低微，根基浅薄，素日里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金玉妍的语调轻飘飘的，带着点不屑一顾的慵懒，“从前没身孕的时候就敢处处张狂，如今侥幸怀了龙胎，更是尾巴翘上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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