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是三个人,这是家里惯有的配置。
锦秀梅在附近的服装厂上班,只要张悦在家,她就会赶回来做晚饭,而张悦今年高考失利,锦秀梅掏钱把她塞进复读班,指望她明年能考上个好大学。所以即便是暑假,张悦也只有周六周日才能回家吃饭。姑父常年在外跑长途货运,十天半个月不着家,这对锦辰来说是好事。
锦秀梅给每人盛了一碗饭,坐下来看向锦辰,“对了,你那个工作怎么回事?超市老板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被辞退了,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锦辰吃了两口青菜,慢吞吞地说,“老板认不清员工,智商很低,眼神也不好。周末轮流加班,轮三次都是我。”
张悦听到这话差点呛到,连忙捂住嘴咳嗽了几声,乐得不行,“咳咳咳……哥,你不会就这么和老板说的吧?好阴阳啊。”
锦秀梅拧紧了眉毛,脸色不太好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锦辰碗里,“你应该和老板商量,沟通,正常人都会这样的。你不要这么犟,就算多吃点亏,也要先把工作保住,你现在不上班,这几个月吃的药怎么办?”
锦辰垂着眼皮,把碗里的肉夹起来吃掉,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口温水,把那股恶心的感觉压下去。
锦秀梅还在唠叨,服装厂最近的订单少了,老板的脸色不好看,工人们都在担心会不会裁员,她心里攒了一肚子的火,回到家又听说锦辰被辞退的消息,再加上张悦补习班那笔昂贵的费用,更是压不住。
“……你说你,好不容易找了份工作,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锦辰的眼神波澜微微一动,听见阳台外面下雨的动静,心神又被吸引过去,下雨了。
夏天的雨来得毫无预兆,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盖过了风扇的嗡鸣和电视里嘈杂的广告声,整个世界被雨水填满,变得模糊起来,树影摇曳,叶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
雨天很适合逃跑,锦辰出神地想。
人类可以逃跑,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可是那些树不行,就只能站在那里,被雨淋着,哪儿也去不了。
植物也不可以。
“你不能总这样,”锦秀梅的声音越来越重,“家里也不能白养着你啊,你又要吃药,这药一个月多少钱你不知道吗?还有悦悦的补习费。”
锦辰忽然毫无预兆地放下筷子,往阳台冲。
锦秀梅吓得面色空白,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哥!!”张悦起身惊呼。
锦辰冲到阳台边上,抱住那两盆快要溺亡的盆栽,疑惑回过头。
张悦愣了好几秒,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还有些发抖,“没……没事了。我以为你……”
锦秀梅在身后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无奈又厌烦,端起碗自顾自地继续吃饭。
锦辰转回头继续看着雨。
夏天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但这会儿正是最大的时候,雨帘密密地织着,把远处的楼房和树木都弄得模糊。
锦辰觉得身上像是卸下重量,有一层皮肉被扒下来,露出了底下新鲜能呼吸的血肉。
三楼的阳台,很适合观察人类。
锦辰垂着眼往下看,椿树巷积水的地方映出楼与楼之间窄窄的天空,巷口远远走来一个落汤人。
那人抱着大大的包裹,被雨淋得透湿,是那个新搬来的邻居,他身上的蓝衬衫这会儿已经被雨水浇成了深蓝色,湿哒哒地贴在身上。
锦辰抱着盆栽往下看着,目光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尘殊抱着包裹慢悠悠走着,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脚步一顿,抬起头来往上看。
隔着雨幕,他很快看见三楼中间阳台的锦辰。
尘殊仰头脸朝锦辰露出笑脸,然后扬声就喊,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小哥——下来帮个忙吗?”
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点慵懒的尾音,像是在逗弄人。
锦辰:“…!”
好大声!那声音穿透雨幕,穿透潮湿的空气,直直地钻进他的耳朵里,太近了,太近了,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
他的头皮发麻,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锦辰唰地一下后退,躲到了阳台的墙后面,让下面的人再也看不见他。
帮忙也是不可能的,锦辰从不帮别人的忙,也不喜欢别人帮他的忙。他和这个世界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互不打扰,各过各的。
锦辰靠在阳台的墙上,深呼吸了几下,才把那股眩晕的感觉压下去。
楼下传来被雨声稀释的轻笑,但仍然能听得出其中的愉悦。
尘殊那句话本来就是逗着玩的。他抱着包裹,慢悠悠地在雨中继续往前走,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后背,但他毫不在意,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午饭结束后,锦辰回到自己房间。
他的房间窗户临着巷子,窗外就是对面楼的墙壁,距离很近,所以房间里常年光线不足,即使是白天也有点昏暗。
锦辰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门外传来张悦的声音,像是在跟谁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少女特有的兴奋雀跃。
“真的假的?你亲眼看到的?有多帅?……哎呀你别骗我,咱们这破楼里能有什么帅哥……”
锦辰没有刻意去听,但房间的隔音很差,张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想忽略都难。
“叫什么名字?……尘殊?好奇怪的名字。”
锦辰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眼神放空,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尘殊为什么要跟他打招呼?他们又不熟,好可怕的人。
锦辰想不明白,只希望尘殊不要再跟他说话,不要再大声喊他,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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