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连夜赶回老家的苏晚,攥着一沓打印出来的证据,站在狭小老旧的出租屋里,看着正在择菜、依旧面色阴郁的李娟,浑身冰冷,指尖发抖。
“妈,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苏晚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奢望。
她将所有判决书、笔录、处分文件狠狠拍在破旧的木桌上,纸张簌簌作响。
积攒十几年的委屈、愤怒、崩塌的三观,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面对铁证如山,白纸黑字的真相,李娟择菜的手骤然僵住。
这么多年,她苍老了不少,看着更像苏晚的奶奶。
李娟背脊一僵,脸色瞬间惨白,眼神慌乱躲闪,不敢去看桌上的任何一份证据,更不敢直视女儿通红绝望的双眼。
她不肯认,也不敢认。
认错,就代表她这十几年的颠沛流离、痛苦隐忍全都活该。
认错,就代表她所有的怨恨、所有的不甘,都是一场荒唐的笑话。
认错,就代表她亲手毁了两个孩子,毁了自己的人生。
她不敢面对真相,只能死死抓着自己编织的谎言救命。
她宁愿一辈子活在怨恨的假象里,也不肯承认自己的自私与卑劣。
看着母亲面目扭曲、执迷不悟的模样,看着她至死不肯悔改的偏执,苏晚心底最后一丝温情与期盼,彻底寸寸碎裂,荡然无存。
彻底的寒意,从四肢百骸浸透全身。
原来,她的母亲从来不是无辜受难的弱者,只是一个执迷不悟、自私到极致的懦夫。
“你真是无可救药。”
苏晚轻声吐出一句话,声音平静得可怕,再无半分争执的力气,只剩彻骨的绝望与疲惫。
她再也没有看李娟一眼,转身攥紧衣角,不顾一切地冲出了这间充满谎言与阴霾的小屋。
门外冷风呼啸,吹得她泪流满面。
十几年的人生,活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恨错了人,信错了最亲的人,背负着无稽的仇恨蹉跎半生,狼狈不堪。
苏晚漫无目的地走在陌生的街头,心如死灰,茫然无措。她不知道自己该恨谁、该怨谁、未来又该何去何从。
就在她深陷无边悲伤与迷茫之际,手机震动声骤然响起。
一条崭新的短信推送进来,清晰地映入眼帘——
【顾氏集团人事部:您好,恭喜您通过初试复试考核,成功录用,请于三日内准时入职报到。】
看着屏幕上熟悉的公司名字,苏晚瞬间怔住,鼻尖再次酸涩泛红。
是顾斯年的公司。
是她当初满心怨恨、执意要去讨要公道、扬言要让他付出代价,拼尽全力应聘的公司。
如今真的收到了录用通知,她却只剩满心的无地自容与难堪。
她恨不得远远逃离,再也不要出现在顾斯年面前。
她曾歇斯底里、无理取闹,对着受尽苦难的他恶语相向,如今真相大白,羞愧与愧疚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辗转思索一夜,苏晚终究咬着牙,选择了入职。
她不想再带着恨意活着,也不想一辈子逃避。
她想安安静静、堂堂正正地,不带任何偏见、不带任何怨怼,好好看一看这位被亏欠一生、却活成光亮的亲哥哥。
看清楚他的人生,看清楚真实的他。
然后彻底退场,远远离开,从此山水不相逢,绝不打扰他的万丈坦途。
……
入职的这几天,苏晚始终安分守己、沉默内敛。
她兢兢业业做好本职工作,待人谦和低调,从不主动出风头,更从不靠近顶层办公区,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所有的身份与过往,只想做一个最普通的底层员工。
公司上下氛围轻松和睦,所有人提起创始人顾斯年,都是满心敬佩与尊重。
她听着同事们夸赞他善良通透、沉稳大气、心怀善意,默默做了无数公益帮扶困境少年,心底的愧疚便重一分。
转眼便到了公司周年庆典。
今年公司业绩斐然,预算充足,行政部直接大手笔包下了全市最顶级、私密性最高的那家私房菜馆,全员团建庆祝。
全员上下欢欣鼓舞,热闹非凡。
庆典仪式简单盛大。
按照安排,顾斯年只会在开场时现身,简单发表一段鼓舞士气的讲话。
傍晚时分,一身黑色正装的顾斯年准时出席。
他立于高台之上,身姿挺拔、气质清冷,言语简洁从容,眉眼间是历经世事的沉稳与淡然。
聚光灯落在他身上,耀眼夺目,万众瞩目。
全场掌声雷动,欢呼不绝。
苏晚站在人群末尾,默默抬头望着那个遥遥在上的身影,心底五味杂陈。
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剩无尽的酸涩、愧疚与落寞。
短短几分钟,讲话结束。
顾斯年素来不喜热闹应酬,简单收尾后,便交由高管主持后续活动,自己先行离场,返回公司处理公务。
喧闹盛大的宴会厅里,人来人往、推杯换盏,欢声笑语萦绕耳畔。
可周遭所有的热闹,都衬得苏晚愈发孤独格格不入。
心里积压了太多压抑、悔恨与茫然,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悄无声息地退出人群,顺着消防通道,一步步走上酒楼的露天天台。
晚风凛冽,吹散了室内的喧嚣,却吹不散她心底的沉郁。
偌大的天台空旷安静,冷风拂面,是难得的清净。
苏晚独自靠在围栏边,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静静发呆,一站就是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空空荡荡的肚子突然发出一阵清晰的嗡鸣,突兀地打破了寂静。
苏晚骤然回神,才惊觉自己已经在这里站了太久,早已饥肠辘辘。
她苦笑一声,正准备转身下楼,身后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下一瞬,一只干净温热的手,递过来一个松软温热的奶白色小面包。
“没吃东西吧?这个给你。”
温和轻柔的男声,带着几分久病的孱弱与温柔。
苏晚微微一怔,转头看去。
男人穿着干净的服务生制服,身形单薄瘦弱,脊背微驼,脸色苍白,眉眼清秀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怯懦。
是方才在楼下忙碌的服务生。
她这才知道,天台从不是她一人的独处之地。
苏晚轻声道谢,接过面包,指尖触到温热的触感,心底稍稍回暖。
连日积压的憋闷无处排解,看着眼前陌生温和的陌生人,她忽然没了所有防备。
天台晚风徐徐,安静无人。
她便靠着围栏,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眼前的服务生闲聊起来。
她不说姓名、不说过往恩怨,只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迷茫、原生家庭的疲惫、活在谎言里的荒唐。
男人始终安静地听着,不打断、不追问,偶尔轻声附和一句,语气温和治愈。
氛围静谧又松弛,是她这些年从未有过的轻松。
积压多年的情绪找到了唯一的发泄口,不知不觉,便说了大半。
聊到最后,苏晚看着远处璀璨的夜景,想起方才高台之上耀眼耀眼的顾斯年,眼底泛起自嘲的酸涩,终究没忍住,轻声开口。
她语气轻飘飘的,带着无尽的荒唐与悲凉,像是在问对方,又像是在自嘲自语:
“你知道刚刚台上讲话的那位顾先生吗?”
闻言,身前的男人身形骤然一僵,肩膀微微绷紧,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错愕与怔然。
他抬眸,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应声。
苏晚垂着眼,望着脚下悬空的夜色,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又自嘲的笑,一字一顿,轻轻吐出那句颠覆所有的话:
“你相信吗?”
“他是我哥哥,亲哥哥。”
风声骤停。
天台瞬间死寂。
顾则衍瞳孔微缩,彻底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怔怔看着眼前满脸落寞、满眼愧疚的女孩,看着这张和顾斯年有着几分相似的眉眼,脑海轰然炸响。
良久,死寂过后。
少年苍白的脸上,缓缓扬起一抹比她更加苦涩、更加无力的自嘲笑意。
晚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吹得眼底一片潮湿。
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微弱,带着命运最荒唐、最讽刺的无奈:
“是吗?”
“好巧。”
“他也是我哥哥,亲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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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顾,你怎么才回来,快回去看看吧,你家里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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