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若珩自幼也是天之骄子、人中龙凤,生在了定国公府,父亲又是当朝丞相,家族上下皆对其寄予厚望,十几岁时便通读了兵书,遍习武艺。
八岁那年,先帝任其为太子伴读,君命难违,更何况这是光耀门楣的差事,他记得那时,父亲少有地脸上盈满笑意,不遗余力地告诉他该如何如何侍奉好太子殿下,万不可违逆云云,告诉他他身上肩负着整个家族的荣辱与未来。
世家高门的儿女,自由、心意乃至生死,从来不由己。
同行的还有上官容宁,殿阁大学士上官子华之子,从此这三人开始形影不离。
他那时也才几岁,肩上背负了太多,不知何时却养成了个寡言的性子,上官容宁却不同,洒脱自在、无拘无束。
容宁没有他这样的死气沉沉,常能说出些趣话来,逗得太子殿下不顾礼节笑弯了腰,而他只是默默地听着,看着殿下的欢笑,笑完还要张望四周,生怕被谁瞧见了,禀告给陛下,末了还要告诫他们二人,千万要保守秘密,绝不可告他的状。
“哎,陆若珩,你听到了没,不能让父皇知道我这样失礼,否则一定又要被罚抄书了!”九岁的太子殿下,小脸上还带着方才笑意太深留下的红。
“是,臣遵旨。”
“唉,你不要这么拘谨嘛。”太子捏他的脸颊,力度倒不是很重,陆若珩却为这动作愣住了,眼里只有面前人上下开合的嘴唇。
太子殿下是个薄唇,这样不合时宜的想法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本太子又不是很凶的人,你看容宁就不这样,你别担心,我不会向你父亲告状的,我给你说好话,让你父亲也奖赏你。”
太子殿下不算坏,就是太贪玩,算了,还是不要再偷偷告状了。
“喂,你听到了没啊?”
陆若珩眨眨眼,思绪被人唤回,他抿了抿唇,恭恭敬敬地回话:“是,若珩知道了。”
其实他根本没听到太子殿下后面还说了什么话,只是他该顺从和回应。
太子灵宥一张小脸皱成了苦瓜样,闷闷不乐道:“父皇一定派了许多人偷偷监视我,这段时日我做什么他都能知道,真是无聊。”
陆若珩却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告密的人,是他。
这怪不得他,入宫第一天,陛下便传唤了他去,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让他注意着太子殿下的言行举止。
任他们二人做太子伴读,为的便是能让灵宥收收心,毕竟是要做一国之君的人,如何还能继续这般言行无束。
“朕知道若珩你是个端庄的性子,看着灵宥点,叫他多向你学习。”
话说到了这份上,陆若珩年纪虽小,却也知道言外之意,他一个大臣的儿子,即便父亲官至丞相,又如何能让太子殿下向他学习。
“陛下言重了,若珩不敢当,太子殿下是个真性情的人,陛下放心便是,若珩定不负陛下所托。”
“朕就知道,这点上宥儿他远比不上你,如此,明日下学,你再来向朕说说,他这两日都做了什么事。”
陆若珩只能恭恭敬敬地行着礼答应,“是。”
自此,他成了三人里的小叛徒,太子下河摸鱼他告状,太子上树看鸟他告状,太子课上打了几次盹,他还是得一次不落地禀报给陛下……
但这次之后,他决定不再告密了,因为灵宥真的向父亲说了许多他的好话,父亲还回了他先前被没收的弓箭,又奖励给他梦寐已久的骏马。
几年伴读的时光很快结束了,陛下崩逝,灵宥继位,却再也不似从前那般活泼跳脱,反倒变得像他一样寡言又沉默。
陆若珩此时没有官职,自然不能再时时进宫与灵宥玩乐解忧。
二十岁及冠,随父征战沙场,大胜而归,陛下对其大行封赏,这样的胜利他不能算不高兴,建功立业、延续家族的荣光,一直被当做他的使命。
他以为一切都要好起来了,有了功勋,不仅能让父亲为他高兴,他能为国为民做的,也更多了。
从前总被父亲期待和家族荣耀的枷锁捆缚,如今经历了战争的洗礼,见识了人间苦乐,他却是真心想能有自己的一番功业和抱负。
可是不久之后,要他作为妹妹的族亲入宫侍奉的诏书却传来了。
陛下立男子为妃的消息,他是听说了的,当时是什么心情来着?似乎是觉得也没什么,他是一国之君,想如何都是他的自由。
却不曾想,如今竟轮到了自己。
这是要折断他的双翼、摧毁他的傲骨,堂堂男子,怎能同妇人般屈于后宫,时时日日等待着帝王的临幸?更何况他还有未竟的事业。
抗旨是死罪,更会置父亲乃至整个家族于不利之地,他只能入宫。
父亲倒没说什么,只说:“你与陛下一同长大,他自不会亏待了你,陛下能喜欢你,也是咱们的荣幸。”
没有人管他是个九尺男儿,没人管他方立了事业,未来会有多么远大的前程,能做出多么显赫的事业。
他能看出灵宥的欲言又止,可欲言的话最终被沉默和命令取代,也是,他是君主,自己如今还能做什么呢?
说不怨恨是假的,于是他反抗,又恨恨地望着灵宥。
灵宥为这眼神伤了心,捂了他的眼睛,语气带着点恳求:“别这么看我,若珩。”
“为什么?你明知道我不可能接受这样的人生的,放我走。”
长久的静默,末了,灵宥松了口,答应说:“好,明日就放你走。”
两个人各怀心事,话又没有说开,身上的人温柔到了极致,陆若珩初次有这样的体验,感觉不算坏,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第二日,那人真的依言放他走了,赐了他官职,倒是个好差事,轻松却又能真真切切做出些实事来。
这是陆若珩想要的,可心里却有莫名的失落,原来自己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
既来之则安之,已经做了官,他索性收了所有的心思,踏踏实实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不该有的念头统统丢去了心海深处。
这样过了好几年,陛下好男风的势头愈演愈烈,后宫里多数人都是男子。
原本大汉朝便民风开放,男色算不上什么稀奇的,经过了这么些年,更是广为人所接受。
陆若珩一门心思扑在官场功名上,又没遇着喜欢的,就这般,竟然一直不曾娶亲。
那日灵宥到访他府上,原本两个人对弈着,酣战正浓,灵宥却忽然广袖一挥扫了棋盘。
“陛下这是?”
“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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