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隐隐传来沉闷的震颤,窥天者足尖轻轻一点,白烟凝聚的身躯就此悬在半空之中,那残存的右眼跃动着无根金火,灼灼火光把周遭流转的雾霭都镀上了一层浅淡熔金。
方才那道话音还在街巷屋宇间隐隐回荡:
“我与天道为敌,抵御天火重塑万物,是为,万物生。”
小镇之中,雾霭翻涌,原本散漫浮沉的浓雾微微向内收缩,似有一张大口鲸吞了一片浓雾。
尹晴轻挥长剑,一道风旋扫退浓雾,将周围的景象展现在了众人眼前。
崩毁的屋舍、碎裂的街道此刻已尽数复原。断梁重归屋架,开裂墙砖弥合缝隙,连地上兵器残片、破碎器皿都一一聚拢归位。
方才厮杀留下的满目狼藉被层层抚平,留下本就存在的岁月痕迹,整座小镇又变回那副屋宇稀疏的破旧模样,只是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雾气特有的冷冽潮湿的气息。
赵辞手握大侠,剑脊横在身前,将众人护住,两道眉峰微微蹙起。
浓雾之中,复原的不仅仅是小镇的建筑。
曾家武者们的残躯在浓雾包裹之下缓缓有了动静。骨骼错位被缓缓接榫,创口血肉慢慢弥合,碎裂的甲胄、兵刃在悄然间恢复如初。
梅抬手掩嘴,满眼皆是震惊。
只见那些本已死去的曾家武者们站立在街道上,脖颈四肢僵硬地转动,眼瞳蒙着一层如小镇浓雾一般的惨白,他们手中紧握兵刃,循着雾中无形牵引,一步步向着第二春秋几人的方位迫来。
“万物诞生于世,便都注定要走向灭亡之局,生命仅仅天道的玩具。而在我的灵念下,万事万物皆可复生。季赟无能,终是舍了右眼而避天道,而直面天道之火至今的我,终有一日,可取而代之!”
半空之中,窥天者的声音隆隆而落,与之应和的是一片沉重的脚步声。
复生的武者们脚步踏在修复完毕的石板路上,声音沉钝而又整齐。
“他,他,他们都是活着还是死了?!”姚阿福踉跄后退,满眼惊恐。
瞧着是已死之人死而复生,可他们如今的动作实在不像是活人。
尹晴长剑低垂,左手往前一伸,数缕细微的灵念从他指尖射出,灵念在触及到那些复生的曾家武者身上之后,便迅速返回。
尹晴微微摇头,可还不待他说出结论,不远处还在胆怯地跑过来的姚阿福突然向前跑去。
“姚阿福!回来!”
在场的众人注意力都在半空中的窥天者,和从小镇中走来的已死武者们身上,根本没料到此刻心中恐惧的姚阿福会突然向前奔去。
这个刚刚还在胆怯的少年,此刻奔跑时竟然还用上了灵念。
而在少年奔跑的方向,地上缓缓站起个人影。
那是小镇客栈的姚掌柜。
“爹!”
欣喜若狂的少年高呼出声,可迎向他的是两柄钢刀!
两位复生的曾家武者迎面两刀斩向少年的身躯。
赵辞亟待出手,可她头顶上窥天者扬起双手,十余道虚剑凝聚于天,随着窥天者双手的落下朝着第二春秋等人疾刺而来!
这十余道虚剑极为迅猛,且几乎毫无灵念波动。
赵辞只能将身旁不良于视的第二春秋拉到自己身后,而后一剑向天!
数十道剑气拔地而起,白虹掠空,直撞上那十余道虚剑。
交手间,姚阿福那边两柄钢刀已经直抵少年胸口,眼见少年要血溅当场,却有一道黑影飞掠而过,电光火石之间将那两柄钢刀击飞。
梅诧异看去,却是那只常年盘踞于矮墙周围的黑猫救下了少年,此刻在浓雾之中,它的尾巴和爪子也皆已恢复。
黑猫朝尹晴看了一眼,心道若不是尹晴要求它暗中保护,它才懒得管那时不时就喜欢去矮墙那逗它的少年呢。
但姚阿福根本没有停下,此刻他眼中只有他的父亲。
这时,一只手臂箍住了少年的身躯,一道人影带着少年直退十余丈,一路回到了梅的身边。
“老余头!又是你!害了我爹,还不让我过去!”
却是那老余头死而复生,带着少年退了回来,此刻姚阿福狠狠踢打着老余头,可那干瘦的老头身躯却巍然不动。
“孩子,你等等,先看他还是不是你爹。”老头的声音传到了少年的耳中,少年总算冷静了下来。
这时,尹晴与赵辞一同挡下虚剑,而后道:“那些武者已无丝毫意识波动,他们身体是活的,但人是死的!”
老余头点了点头,道:“小镇浓雾玄妙万分,能修复万物,却复生不了意识与灵魂。这些曾家的人,全都是行尸走肉了。”
挡下虚剑后的赵辞带着第二春秋退了数丈远,而后环顾四周,却见一个个复生的曾家武者如同一个个提线木偶般毫无生气地向众人走来,不由地寒毛竖起,心中微寒。
“那你又为何能安然复生呢?老余头?”第二春秋“看”向老余头的方向,此刻的他双眼血迹未清,手中掌心那缕天道天火依旧在缓缓啃噬皮肉,焦黑灼痛顺着经脉向内游走,他将这份痛楚死死按捺在身躯之内,不露分毫。
半空中,窥天者俯视而来,他看着第二春秋掌心的那一缕微光,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雾裹残躯形已复,魂藏幽府意难泯。”老余头看着第二春秋手中的火焰,心中一丝畏惧竟有些难以压制,不由地离第二春秋站着远了些。
他看着第二春秋等人道:“老头将化作藏在凉亭下方,独自琢磨了这浓雾一年半,早已知晓这浓雾可修复万物,却无法真正复生生灵。但老头我恰巧学得一个秘法,经一年半的改良,可暗藏一缕灵念于识海,身死之时可藏意识灵魂于其中,求得一日残喘。只可惜此等秘法需有灵念,只有克己境以上的修士可习,而且只有一日的时间,若一日内浓雾不起,则神仙难救。”
老余头抬头看着天空中的窥天者,皱起一张老脸道:“这浓雾害得这小镇千百户邻里搬迁而走,好端端一个小镇成立叛乱者的窝点,我琢磨对付它的法子许久,却只寻得了一个借着它的本事死而复生的手段,真是该死至极。”
老余头眯起眼睛,不知这声该死是说自己,还是在骂空中的窥天者。
窥天者冷哼一声,手指向着老余头微微一指,小镇之中步伐愈发清晰,三百余战死的曾家武者逐渐围拢了过来,浓雾之中影影绰绰,却没有一丝生气。
“为何刚刚不人将他们的尸体运出去?”赵辞问尹晴。
尹晴摇了摇头:“小镇之中浓雾未消,隐秘未解,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因此我让其余曾家武者舍弃尸体即刻驻守小镇之外。却不知道这浓雾还有将死人变成活死人的本事。生老病死乃世间常事,为生命之理,你这种手段算什么复生?又何来的颜面说要取代天道?”
尹晴仰头而斥,窥天者身上灵念更盛一分,平生最恨喜欢说道的书院先生了。
“我现在想起来了,你这家伙,是曾家的曾象?”
一众行尸走肉中,重新站起的姚老板揉着头看着尹晴道。
姚阿福睁大了眼睛,惊喜道:“爹?!”
见着姚老板疑惑的眼神,老余头这才松开手,由着姚阿福跑到了他身旁。
而另一个声音响起,却是重新站起的钓鱼人,他道:“老余,你还将此法教给了他们?”
似乎是为了印证钓鱼人的话,就在一群行尸走肉般的曾家武者中,又有一批人影,接连从浓雾中走来。
钱铁匠魁梧身形重新立起,掌中那柄巨锤锈迹消尽,锤面锃亮;褚渔儿一身衣裙复原如初,袖管之下在把玩着一个精巧的锦囊,严衫长布重新展开,布面颜料鲜妍;杨角握着那把木剑,周身暗风隐隐流转……
小镇中死去的一众反贼商户竟也一同复生,甚至眼神各异,分明不是曾家武者那种行尸走肉。
本为朝廷中人的钓鱼人看着老余头,眼神不善。
而神色不善的不光是他。
一众复生的商户彼此眼神交汇,趁着伍娃儿以傀儡敌周围曾家武者的档口,商户们的视线却都到了尹晴的身上。
老余头点点头道:“莫慌。”
半空中,赵辞与尹晴还在抵御窥天者的攻势,老余头则走到一众商户前,道:“诸位虽立场不同,但眼下,这些活死人一般的东西属实有些吓人,而且按老头推断,这些东西一时半会儿还死不彻底,不如暂且放下恩怨,联手对付着些活死人,以及这头上冒火的怪人?”
几个商户冷笑一声,杨角看着老余头笑道:“老余啊,大概是死了一次,所以我想得明白了一些,这老钱是朝廷的人吧,你和他是一伙的?”
他笑容收敛,剑指向尹晴道:“你教了我们暗藏意识的手段,这次我们不与你们为敌,但这小子,必须先死!”
老余头缓缓摇头,却看向姚老板道:“姚老板,你呢?”
姚老板替姚阿福挡住一众曾家武者,而后道:“命是你害的,也是你活的,你我两不相欠。但方才尹先生让黑猫救了阿福一命,我瞧得明白,欠他一次,这会你们这帮人想对付他,得先过我这关!呵呵,什么尹先生,我想起来了,这不曾家走丢的嫡长子吗?我说眼熟呢!”
尹晴回头看了姚老板一眼,笑:“我可早认出你了。”
说话间,一众复生的商户手中纷纷暗暗握紧兵器,意欲借着眼前大乱发难。
老余头摇了摇头,却将那手掌一拍,道:“诸位莫要忘了,当年我教各位这暗藏神识的手段,本意不是帮大家行谋逆的勾当。而是为了对付这滋生出浓雾来的祸源,如今大患就在眼前,尔等若执意内斗,那便怪不得老头子了。”
“嗡!”的一声。
除了姚老板之外,每个商户的意识之中,骤然爆发出一阵震荡灵魂的刺痛。
钱铁匠闷哼一声,巨锤重重顿向地面,青石板被砸出浅坑;褚渔儿眉头死死皱起,捂着额角踉跄半步;严衫手中剪刀一划拉,险些整匹长布……所有人额角瞬间渗出大片冷汗,神魂仿佛正被万千细针反复穿刺。
老余头从腰间抽出烟杆,指点向一众曾家武者,道:“旁人教你们的手段,你们真就放心大胆地学吗?去,将这些不人不鬼的家伙收拾了!”
一众商户眼神怨毒,心中不甘,可深达灵魂的疼痛却让他们不得不调转武器的方向,去帮着第二春秋等人拦住三百余曾家武者。
老余头松了一口气,可转头看向窥天者时,却满脸担忧
说道手段,自然还是这可使死者复生的手段更加鬼神莫测,自己一年半来用尽手段都难以阻碍浓雾分毫,因此才额外留意剑客,准备借他们的手对付浓雾。结果如今的场面,还能对付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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