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大抵是有福之人，那晚那般凶险，生生被她挺了过来。
三日来，能喝些薄粥，一日大约有两三个时辰是清醒的。
冷陌寒会挑母亲醒着的时候过来看看。
一连三日，老夫人看着儿子有千言万语，愣是发不出声来。
咿咿呀呀呀一阵冷陌寒又听不懂，叫来李大夫，李大夫往往一针就给母亲扎睡过去了。
问他为何会如此，人家只丢下一句话：“不该说的话说多了，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冷陌寒只能尴尬地笑笑。
这位李大夫如今可得罪不得，家里那么多病号，好不容易说服他留下来，他可不能气跑了。
说来也奇，他磨破了嘴皮都没能留下他，冷一笑只跑过来丢下三个字：“留下来。”
他便听了。
小男孩软软糯糯的声音是很不好让人拒绝，但他李年西是谁啊？
京城里有名的毒嘴。
毒嘴突然不毒了。
伸出一个手指头。
冷陌寒以为是要加一倍的诊金，大手一挥，直接加了三倍：“李大夫，您若是肯在府上留几日，诊金按往常的三倍给您。”
“一应衣食住行都不用您操心，事情告一段落以后，本侯会让管家给信安堂捐一笔善款。”
“您瞧着怎么样？若是有哪里不妥，还劳烦您提出来，侯府会全力配合的。”
李年西冲着冷陌寒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不怎么样，老夫视金钱如粪土。”
“老夫都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了，老夫差钱使吗？”
冷陌寒极力放低姿态笑着道：“那李大夫有什么需求不妨直说。”
“也谈不上需求，老夫留下来可以，但是必须答应老夫一个要求。”
“不然老夫现在就走。”李年西双手往后一背，做好了随时就走的准备。
“什么要求，只要本侯能做到的都答应。”
“老夫留在侯府的这段时间必须住在锦华苑。”
听到这个要求，冷陌寒愣了片刻，一个外男要求住到当家主母的院子。
冷陌寒心中一阵莫名的抵触。
但转瞬又为自己的小心思而懊恼，一个白须白发的老者而已，都可以做叶凉墨的祖父了。
冷陌寒赶忙陪着笑：“当然可以，李大夫稍等片刻，本侯着人过去收拾停当，您就可以过去了。”
李年西撸了几把自己长长的胡须：“你收拾你的，大白天的老夫又不睡觉。”
说罢也不顾冷陌寒，走过去牵起冷一笑的手：“来，走，咱们去锦华苑。”
冷一笑嫌弃地抽回手：“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毛都没长出来的毛头小子，还男人？”李年西仰头大笑。
冷一笑看着大笑不止的李年西，无语至极:“那就比比看，谁更男人？”
李年西刚想问比什么，冷一笑已经小腿一跨，一溜烟跑走了。
李年西见自己相中的小崽子跑了，赶忙去追。
跑是李年西最不爱干的事情，才跑了一小段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冷一笑回身大喊：“你说，到底谁更男人？”
冷一笑老脸一僵。
好家伙，感情在这里等着他呢！
冷陌寒下了朝便往福荣苑赶，刚踏进老夫人屋里，便看到张嬷嬷笑盈盈走了出来。
“老奴给侯爷请安。”
“嬷嬷不必多礼，母亲今日怎么样了？”
“侯爷快进去瞧瞧吧，老夫人今日醒来，已经能正常说话了。”
“这不，这会子还说饿，要吃老奴亲手烙的肉饼，老奴正要去小厨房给老夫人烙饼呢。”
冷陌寒脸上一喜：“那嬷嬷赶紧去吧。”
听到外面的声音，早有小丫头打起暖帘，冷陌寒大踏步往内室走去。
老夫人这会子正斜靠在靠枕上，看到儿子进来，一脸的欢喜。
“寒儿，你来了？”
“母亲，今日可松快些？”
“好多了。”
“寒儿，那日究竟发生了何事，你入宫后怎么彻夜未归啊？”
“为娘都急死了。”说着老夫人拿手拍打着被褥。
冷陌寒赶紧上前坐到床沿上，将老母亲的手轻轻握到自己温热的大掌中。
“母亲，儿子，这不好好在您跟前吗？”
老夫人听了这一句，方才安稳下来。
眼神却是直勾勾盯着儿子。
冷陌寒了然，母亲这是在等自己将事情说清楚说明白呢。
他拣着可以说得说了几句：“逍遥王府的世子外出历练回来了，原本那日皇上招我进宫，是要为世子接风洗尘的。”
“哪只世子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窝盗匪，耽搁了进京的时间。”
“皇上没说散，做臣子的只得陪着，第二日世子入了宫，皇上又留了饭。”
“母亲您也知道，世子是一个武痴，这几年出去到处历练，好不容易回来，自然想找个人过过招。”
“王爷与皇上都在呢，儿子一时脱不开身，才回来晚了。”
老夫人的心终于松了下来，又抓着儿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那你可有受伤？”
“母亲，受伤倒不至于，世子学得功夫太杂，并未彻底融会贯通，现下还不是儿子的对手。”
“只是他毕竟是世子，面子上还是要留几分的。”
“儿子不过是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让世子赢了几招而已。”
“哦，那就好，那就好。”
“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可得派人回来报个信，你不知道娘有多担心。”说着说着老夫人的脸上落下泪来。
冷陌寒赶忙认错：“都是儿子不好，儿子下次一定注意，一直陪着皇上王爷实在抽不开身。”
“母亲，您也知道，宫里的规矩大。”
“宫里的规矩确实大，关心则乱，我倒是忘了宫里的规矩，差点害了我儿。”
“儿啊，娘如今只剩你一个孩子了，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老夫人抓着儿子的胳膊失声痛哭起来。
她的女儿已经没了，她心里很清楚，但是她又那么想逃避，她不敢问，甚至不敢问一下那日出殡的事情。
冷陌寒心中着急，老母亲刚刚才好转些，可莫要又哭坏了身子。
他其实不善哄人，只得硬着头皮哄道：“母亲，您就放心吧，你儿子是谁啊，堂堂镇北侯，儿子能有什么事啊。”
“倒是母亲您，才刚刚好些，可莫要再哭，哭坏了身子，您让儿子怎么办才好？”
冷陌寒抽出自己随身带的帕子替母亲擦了擦泪水，又接着道：“母亲，您只想着您只剩一个孩子了，母亲可有想过，儿子也只有母亲一个母亲。”
“母亲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可叫儿子如何是好？”
冷陌寒这几句话老夫人听了心中熨帖，加上外头张嬷嬷已然端了肉饼进来，便也渐渐止住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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