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芸熹在路边站了很久，没有打到车。
她正在脑海中努力回忆之前常用的那款打车软件是哪一年开始有的，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她跟前。
但不是空车。
后座的车窗打开，林霄坐在里侧，“上车吧。”他说。
何芸熹站着没动。
“这个时间点是换班时间，很难打到车，”林霄把他放在右侧的包拿到腿上，“我在上面走廊听见你说住在洛樱酒店，正好我也住那边。”
何芸熹犹豫了一下，打开车门坐进去。
明明旁边坐着的就是她日思夜想的人，她却感到浑身不自在，“学长你也在南城吃饭？”
“嗯，和程教授一起，”林霄说完又补充道：“我读研期间的导师。”
“哦，”何芸熹继续尬聊，“他……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林霄转头看着她，“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很少的，比平时少很多。”何芸熹下意识地强调。
“平时？平时工作中经常喝酒？”
“嗯，工作中，有时候，需要。”
“那你酒量应该很好吧？”林霄想起那段记忆中她的酒量很差，两次喝酒都醉了，一次是在学校，一次是在雁回山。
“也不是很好，一般般吧，都是毕业之后慢慢练出来的。”
林霄忍住了继续问下去的冲动，他想问什么呢？问她毕业前喝过几次酒？问她有没有去过雁回山？还是问她在3号楼201想到了哪些事？
问出来有什么意义呢？就算那些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但已经过去了10年，10年可以改变太多太多的东西。
两个月前在落影湖边看到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她未必还是原来的那个她。
这两个月来，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那些记忆只是他的梦境，并不是真实的，可是，他的心为什么会堵得慌？
林霄打开左侧的车窗想透口气，想起车里开了空调，又把车窗关上。
何芸熹看出林霄不太想说话，就没有再继续找话题。
“为什么我用尽全身力气却换来半生回忆……”
密闭的空间里，手机铃声格外响亮。
何芸熹慌忙从包里摸出手机，看向林霄的眼神略带歉意。
林霄下午在教室听见这句歌词就觉得有些耳熟，但是没想起来在哪里听过。
是吴佑打来的，“何经理，你没在酒店吗？我有几个数据改了一下，刚刚把ppt重新发到你邮箱了，你记得替换一下。”
“好的，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依旧一路无话。
酒店门口下了车，何芸熹向林霄道谢，林霄点点头，“我住在上面樱园。”
樱园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在酒店主楼后面，要从主楼侧面的小路往上走一段，“好的，再见。”何芸熹说。
“何芸熹，”林霄叫住她，“你手机铃声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原来你也在这里。”不说的时候没有感觉，可这句话一出口，何芸熹的心就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是被人捏在手里揉搓，阵阵发痛。
“原来你也在这里。”林霄下意识地重复道，似乎有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开始在心里蔓延，直至四肢百骸。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两人无语凝望。
“何芸熹，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岑书墨急匆匆地从前台那边过来，“微信不回，电话也不接。”
刚刚在车里接完电话，想着马上就到酒店了，何芸熹把手机调了静音。
“我们的入职人数和离职人数那里应该有点不对，要改一下。”
岑书墨很着急，并未注意到门口光线照不到的地方还站着一个人。
“你电脑里不是有最后的版本吗？你改好了发给我就行了。”
何芸熹转身进了酒店大堂，把手机调回响铃模式。
“我都好几年没弄过ppt了，你那个柱状图我不知怎么改，万一弄错了不是更麻烦？”
岑书墨跟在何芸熹后面，这些年部门的汇报材料都是何芸熹做的，他自觉自己的动手能力越来越差了，有时候连个简单的文档都不想打，随便动动嘴皮子，要不了几分钟，何芸熹就能把一份近乎完美的文件摆在他的办公桌上。
“表格数据改了，图就会自动更新的，”何芸熹扶额，“资料我都放进会议室的电脑里了，直接去会议室改吧。”
林霄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何芸熹对前台说了些什么，然后前台的女孩拿着钥匙带着她和后面那个男的去了会议室的方向。
工作中的她，跟刚才在车上的样子，好像完全是两个人。
回到房间，林霄打开手机里的音乐，在上面搜索“原来你也在这里”，然后点了播放。
“……啊，那一个人，是不是只存在梦境里，为什么我用尽全身力气，却换来半生回忆……”
他想起来了，这首歌，在记忆里，何芸熹放了很多次给他听，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歌。
何芸熹第二天的会整整开了一天，上午是四个项目汇报上半年的工作总结和制定下半年的工作计划，下午是总部各部门汇报。
这样的会议，每年有两次，年中一次，年末一次，雷打不动。
林霄开会的会议室，就在何芸熹那个会议室的对面。
酒店南区这边一共有3个会议室，3间房与通往房间的过道大致形成一个“回”字形的布局，中间的方形空地是露天的，种了几棵樱花树，还砌了一道山水景观。
何芸熹知道林霄在对面开会，她早上也看见他进了那个会议室。
她有点后悔昨天晚上没有找他要微信，作为校友，要个微信应该也没什么吧？
然后她又觉得，他已经结婚了，即使要了微信，她可能也不会主动跟他说什么，就像qq，她加了他那么多年，却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林霄并不记得自己的qq里面有何芸熹的名字，他的qq自几年前开始，就只是用来传输文件的工具，后来有了微信，就很少再打开qq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霄远远地望着何芸熹那张疲惫的脸，莫名有些心疼。
他所参加的会议只需开半天，按照这次活动的流程，吃完饭，参会人员要去游览浣溪滩，然后他就要返回南江了。
浣溪滩景点是近几年开发起来的，比落影湖晚了几年，林霄当时已经研究生毕业，离开了苏南，所以没来过这里。
江边这条1米多宽的小路足足有22公里长，被当地人叫做苏南的情侣路，但并非是有什么民间故事，而是因为这条路修成之后很多情侣都来这里约会、散步。
站在路边，林霄不知道自己心里面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如果这条路早几年修成，当时他和何芸熹应该也会来这里。
此时的何芸熹已经开始了下午的会议流程，她知道林霄的会议已经结束了，他也已经离开了酒店。
上一次，他们在这里见面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这一回，可能也是这样吧。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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