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身体趴在地上,断臂处的血在地面上慢慢洇开,暗红色的一滩沿着石缝蔓延,像一条细蛇在爬。他的右手还在胡乱摸索着,指尖在石面上刮出一道道白痕,指甲缝里塞满了石屑和灰尘。
他抬起头来,满脸的血污和汗水混在一起,黏在皱纹的沟壑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陈军手里的手环,嘴唇颤抖着,挤出来的声音嘶哑破碎:“还给我……那是我的……神物……我的……”
陈军低头看着他,没有动。那只银灰色的手环握在他掌心里,冰凉的,环面上那道细纹摸起来像一条极细的刻痕,指尖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微微的震动,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运转着。
宁宁从陈军身后探出头来看了看地上的老者,又看了看他那只空荡荡的断臂,嘴角撇了一下:“刚才还自称神灵呢,威风得不得了。现在看起来就是个碰瓷的老头儿。”
老者听到她的声音,猛地转头朝她的方向瞪了一眼,眼珠布满血丝,嘴唇翻着,露出下面发黄的牙:“你……亵渎神灵……你不得好死……”
“行行行,我好不了,你先躺着吧你。”宁宁摆了摆手,然后仰头看陈军,“老板,我能试试催眠他吗?”
陈军偏头看了她一眼:“他精神力很强。你之前催眠那个猎人的时候,对方的意志力几乎为零。这个不一样。”
“我知道。”宁宁点了点头,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不会太久,几分钟应该可以。但得让我靠近一些。”
陈军沉默了一息,然后往侧面退了半步,给她让出了位置。
宁宁走过去,蹲在老者面前。她和他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对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近在咫尺,浑浊的眼珠里映着她小小的影子。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放轻了,慢慢变得平缓,像一根丝线从半空中垂下来,没有重量:“你已经输了。你不是神灵。你就是一个普通人。”
老者的嘴唇还在颤抖着,目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焦距在一点点地散开,像一层薄雾笼罩上来。
“我是阿修罗……”他的声音已经低下去了,可还在挣扎,“我不会输……我是神灵……你们亵渎神灵……你们死定了……”
宁宁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没有变化,还是那种轻而缓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别再吹了。你就是个普通老头。碰瓷的。你幻想出来的阿修罗,它不存在。”
老者的眼皮开始往下沉,一次,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彻底阖上了。他的呼吸慢了下来,从急促混乱的喘息变成了一种平缓的、均匀的节奏。
那只还在摸索的右手也停住了,掌心朝上摊在石面上,手指微微蜷曲着,像一只睡着了的鸟的爪子。
宁宁侧过头看了陈军一眼:“成了。时间不多,你抓紧问。”
胡巴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了嘴。安东尼站在他旁边,嘴角抽了两下,压住了没笑出声。安妮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看了看宁宁,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呼吸均匀的老者,没有说什么。
宁宁从腰侧的背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喷雾瓶,对着老者的面部喷了一下。一股淡白色的雾气落在他脸上,呼吸间被他吸进去了,他的眉头松开了一些,整个人的姿态从刚才那种紧绷的、蜷缩着的状态慢慢舒展开来,平躺在了地上,像沉沉地睡过去了。
“深度催眠,”宁宁说,“加上这个药,能维持一会儿,老板你问吧。”
陈军蹲下来,单膝着地,俯身看着老者那张苍白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老者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声音含混,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甘地……”
“身份?”
“长老……深渊长老……”
陈军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深渊内部怎么分的?长老有几个派别?”
甘地的声音更低了,但吐字反而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两个……神灵派……进化派……”
“你是哪一派?”
“神灵派……”
陈军的指关节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又问:“你说太阳升的人……是什么意思?”
甘地的眼皮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一层薄薄的水波在他的眼球表面划过。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含混的梦境腔调:“太阳升的人……寻找神的遗物……唤醒祂……”
陈军握着拳的手松开了。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安妮,安妮的表情也变了,嘴唇紧抿着,目光沉沉的。她轻轻点了点头。
陈军转过脸来,又问了他几个问题。甘地像是被打开了什么闸门一样,什么都往外倒。他说了他进入狼城的路线,说了他带来的那些人的部署位置,说了他这几天的活动——每一个问题他都能给出答案,有时候甚至答得比问的更多。宁宁蹲在旁边听着,中途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他连自己穿什么颜色的内裤都主动交代了。”安妮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把她按回去了。
陈军看着甘地那张陷入沉睡的脸,停了片刻,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到了这里之后,为什么没有进入狼城堡内部?你们在等什么?里面还有什么?”
甘地的脸忽然变了。
他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眼皮底下的眼球急速地转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激烈地翻涌着。他的嘴唇快速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在反复说着什么词,可那些词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都吐不出来。
宁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带着一丝紧迫:“核心问题了。他在抵抗,精神力在反弹,他要醒了。”
陈军压低了身子,贴近甘地的脸,声音里灌了一层肃杀:“说。”
甘地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四肢同时向上一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拽了一下,然后落回地面,胸口的起伏变得剧烈而急促。他的眼睛没有睁开,嘴唇却动了,挤出来的声音沙哑、颤抖、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神灵……祂还在城堡里……”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又高又尖,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祂……活着……”
那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瞬间,石厅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宁宁的呼吸顿了一下,安妮握着枪的手猛地攥紧了。安东尼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胡巴张着嘴半天没有合上。
陈军蹲在原地,目光落在甘地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两个字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撞击着,像两块巨石相互碰撞,一次,又一次。
活着?
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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