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闷热的天气,谢惠森一家住在鲁商会馆里度日如年,发出的寻人启事如石沉大海,整个毫无头绪。
这天,谢惠森采纳同乡建议,携谢夫人家眷来到城东北边的青云观,在三清祖师爷殿前三叩九拜,只听到一声悠扬的磬声,整个殿堂骤然显得格外的肃静和庄严。
磬声后,殿堂右厢房传来悠扬如唱诗般的韵调:
“莫为危时便怆神,前程往往有期因。
须知海岳归明主,未必乾坤陷伊人。
道德几时曾去世,舟车何处不通津。
但教方寸无诸恶,虎狼丛中也立身。”
谢惠森耳朵一震,眼睛一亮,未必乾坤陷伊人虎狼丛中也立身。这不是点明了我们来此地的目的吗?未曾谋面就未卜先知,这不是神仙,世上哪里还有神仙。
谢惠森循声而入来到右厅厢房。只见厢房神龛上老君像前,烛火通明、香雾缭绕。一老道端坐在香案前正襟危坐像是在打坐,又或是在悟道。
见谢惠森和夫人进来,睁开眼起了身向来人躬揖道:“福生无量天尊。”
谢惠森诚惶诚恐还礼道:“冒昧打搅老神仙了!求老神仙救小女一命吧。”
老道微微笑道:“惭愧!惭愧!刚才您在外面叩拜祖师爷的时候,已经有了答案。”
谢惠森再次起身拱手道:“在下愚昧,还望老神仙明示,要不内人还是惶惶不安整日以泪洗脸。”
老道见谢惠森执拗不过,只好说,“那你就起一卦吧,也好安心。”
随即,老道拿出一个龟壳和三枚铜钱,将三枚铜钱放入龟壳腹中,告诉谢惠森如此这般。
谢惠森按老道教导每次摇晃龟壳后,将三枚铜钱倒出到桌上,连续六次。
便得一卦,曰:“归妹卦”,震上兑下,阴阳交感,少女情感萌动。变为坎卦,子孙爻持世,用神冲克世爻,行人在外着急想回,因用神克我很快即可回家。
谢惠森似懂非懂,再次要求明示,老道说,未月丑日即是归期。
谢老爷差点对着老道三叩九拜,桌上放下十两纹银。
“十两纹银来做场法事,也好超度一下这乱世的冤魂,先生您看可好?”老道微笑着看着谢惠森和夫人。
“这十两纹银只当是刚才给神仙的香油钱,做法事超度冤魂,谢某将费用另当奉上,”谢惠森看老道没反对,继续道,“只是这几天做法事,我要去沧州周边去找女儿,怕是不能亲自到场祈福,还望神仙莫怪。”
老道捋着胡须道:“真是大善人啦!您尽管去忙,不管结果如何,尽心就就好,至于法事,就请夫人到场,将小姐的八字和小姐的随身衣服带一件即可。”
老道与谢惠森相互搀扶来到三清殿,老道说,“再给三清祖师爷好好烧柱香吧。”
谢惠森一家在三清殿前虔诚地三叩九拜,心情愉悦地回到会馆。
当天晚上,谢夫人做了个梦,她听见伊人叫:“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于是又看见女儿在溪流的对面草地上摘花,跟伊人在一起的是一个男孩,她不认识,以前也没见过。谢夫人叫伊人过来,伊人在那边喊:“你到我这边来啊!我们的家在这里。您在那边不对呀。”谢夫人想找一条渡船,或是找个桥,但是没有。于是觉得自己在水面上安然行走,往上,往上,逆流而上往水里一看,首先看到的是自己,再看几眼,慢慢地变成了伊人
第二天早上,谢夫人把这个梦告诉老爷,两个人都大为振奋。神仙既然明示了,梦也托来了,伊人肯定自己会回家,但总不能回到北京家和泰安老家去吧,伊人最有可能是被好心人救回,再回到走失的地方----鲁商会馆,这种可能性最大。
于是,谢惠森决定一家人暂时在会馆长住,家仆们以沧州为中心、以运河为轴仔细入微的地毯式搜索。特别是对运河上的贩夫走卒,重赏提供线索之人;对青楼老鸨,谢惠森则亮出官家身份,只要提供线索照样有赏。
谢夫人呆在会馆里,每天带着丫鬟坐在大门口,不放过任何可能的机会。
谢惠森则骑马去德州和清河府方向扩大范围继续打探。
谢惠森来到德州城随即就去最热闹的七品仙茶楼。看到茶楼下面木板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得知瀚林院侍读学士龙顺安的公子走失,年龄和伊人相当。看启事上的米糊还冒热气,知道贴启事的人刚走,马上向旁边人打听,旁人手指茶楼,说,刚上去。
谢惠森上得楼来,探寻到右边靠窗的位置。个把月不见的龙顺安眼睛深陷,一双大眼睛变成了两只硕大的鱼泡,紧锁眉头、忧心忡忡地端着茶杯发呆,没有比失子之痛更剜心的了。谢惠森深有体会,他走到了跟前,龙顺安也没抬头,谢惠森拱手但不知怎么打招呼。
停了片刻,谢惠森道:“龙兄,无恙!”
龙顺安抬头一看是故人,当即起身伸出双手紧握谢惠森的双手,眼睛已经湿润,嘴角揉动几下硬是没挤出一个字来。
两人同时坐了下来,龙顺安忙给谢惠森斟茶。
品了一盏茶后,谢惠森从包袱里拿出自己的寻人启事推到龙顺安面前。
龙顺安先是不解地看了一眼他,低头看了两行就惊讶地抬起眼睛直瞪瞪地看了看谢惠森,接着低头看完,双手抵着额头顿了顿,紧握双拳在桌上猛地一锤,声音颤巍巍道:“什么世道啊?!象你我这样的家庭都朝夕不保”
“龙兄啊!我是从沧州打探过来的,沧州和德州本来就是人贩子的窝点,也是他们的中转站。所以,我们要在这两个地方下点功夫,沧州您放心,您的事就是我的事。”谢惠森开始讲他的计划,再道,“如果您在德州打算多呆一些时日的话,您也顺便将我这份启事带上,您帮我找女儿,我也帮您找儿子。不管怎么样,两家来找比一家找有把握。”
两位昔日朋友、两位失落的父亲的两双大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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