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本生记 > 第26章 卷三篇八
    我一直以为科研合作落地爆雷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没想到在国内这么快。

    即使签过合同,双方也并不会充分信任彼此。偷了他人科研成果的,急着发了论文,却因为和国外的推翻研究几乎同步,被推上了风口浪尖;预定用一条生产线来落地实验的,在论文出来后就迅速作了相关实践,于是也速度出了一份落地不成的报告来打脸。

    象牙塔里的菁英的现世报,来得可真快。估计这段时间,学校相关部门的电话都要被打爆了吧。

    我在办公室里一边喝茶,一边感叹。

    隔岸观火,实在是太愉快了。

    有些人让他活着,就是最好的报复。偷别人研究成果的贼,让他的学术生命到此结束,人还要继续活,继续熬教学熬实验被千夫所指,才让别人看着感觉快乐。

    人生若是既无爱意亦无恨,岂不是少了很多的乐趣。

    爱意是什么,我不太懂,但是,恨是什么,我却是从小到大,都很明白的。

    毕竟,我是靠着这个,才活到今天呢。

    情绪如流水,高涨一会儿,流走了也就是空无。八卦看看也就厌了,还是继续工作。

    工作是很有趣的。创作悬疑小说的乐趣,在于作者作为一个知道结局的人,要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为凶手绞尽脑汁地圆谎。谎言其实是很容易被拆穿的东西,哪怕是一千个一万个叠加在一起,也不算多么值得的存在。所以,如果想在悬疑小说中撒谎,就要提前下手、充分铺垫,利用平时的点滴,将无关的人都卷进来。主动撒谎是没必要的,让周围的人当嘴替就好。就像一个冷酷无情、自私自利的存在,往往在别人口中是热情温暖的深情人设,这种和本质相反的人设很好立住,因为,只要在别人眼前扮演别人希望看到的角色就好,不但能骗过一时,花心思的话,还能骗过一生呢,甚至,连自己都会相信,自己是人设那般的人物,只有午夜梦回时,潜意识才拆穿面具,让冷漠的灵魂透透气,在嘲弄世界的同时感觉到自身存在的快乐。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其实,这个世界上的所有聪明人,不都是这么活着的么。

    只不过有些人活着,非要透气,有些人一辈子和死了没两样,就是为了自己的意志而伪装活着罢了。

    这意志比生命还重要,叫它野心,或者欲望的话,简直就是把老虎比作猫。

    一个人,如果聪明,又有此心,何事不成?但是,其他事对这人来说,不过是虚妄罢了。这人的一生要终结的,也不过是他心心念念的这一点意志、一件事情。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活过自己的人生,也并不在乎没活过这件事,他这个人,虽然披着一张人皮,其实早就没了,就是那点子意志所在,在双瞳里点起莹莹鬼火,叫这张皮囊撑下去,等贯彻完成了再散却。

    没有遗憾,没有后悔,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意志只要满足了,他根本不介意出卖了谁的灵魂。

    毕竟灵魂啊,心啊,他自己没有,也不会懂得的。

    一个本质上非人的存在,他可以观察人,揣摩人,模仿人,但是他毕竟不是人。不是人,就没有那么多情绪弱点,不是人,就不可能轻易被他人拿捏,不是人,就能在嬉笑怒骂、全情投入的表演中,突然厌倦了,就干脆利落地转身去做自己的事情,丝毫不介意周围的目光错愕。

    非人的存在是美好的。正因为他非人,所以才会模仿得好,又少了人的习气,更容易让人愉快和信任。也正因为他非人,那面具底下的黑暗与混沌,才更容易吸引同频的人类,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成为伥鬼,无意识间就为这点意志服务到鞠躬尽瘁,哪怕死也甘愿,而非人的存在本身,却无辜地站在那里,对周围的尸横遍野难以明白,只是貌似困扰地皱皱眉头,从他的牺牲品上跨过去,就像平时跨过他意志的障碍物一样,迈开和平时一样轻巧的步伐,从局面中离开。

    哦对了,他的方向从未偏离。毕竟,他只有一点意志,要完成才是他的自我坚持要做的事,如果他在扮演中真的能揣摩出什么是自我的话。

    杀伤力十足,暴风眼一样的存在。这才是我理想的,悬疑小说中的始作俑者。

    唯一能暴露他的,大概就是那只猫了。

    毕竟,在一定程度上,他们才是同类呢。

    就让同类互相捕食,看看谁才能最后胜出。

    我看得愉快,想得愉快,写得愉快。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草萤有耀终非火。”卓玛看着窗外说。

    “什么?”仓央嘉措抬起头。

    “东山上有些什么在闪烁呢。这个季节,不可能是萤火虫,难道是鬼火?”

    “可能是积雪的反光。月光太亮了。”仓央嘉措也走过去看:“这里是看不到天葬台的。而且天葬台上也没有鬼火,毕竟是尸陀林,那可是清净地。”

    “一处地方,两种名字?”

    “以不同名字相称,代表其不同的意义。前者指代亡者进行布施之处,后者指尸陀林主的修行所在。不过,虽然名字不同,所指的地方都是一样的,可以说就是葬尸场。”

    “你们这里确实和汉地不一样,不讲究入土为安……那么,葬尸场是什么样子的?”

    “一般来说,是一块硕大的岩石,或者一片石头铺就的旷地,人们在那里举行天葬仪式。”仓央嘉措比划着:“这里的人去世后,亲友会把亡者护送到葬尸场,天葬师会举行煨桑,召唤鹰鹫。拿皮囊来喂食鹰鹫,是最尊贵的布施。在天葬师的帮助下,人体所有部分都会让鹰鹫吃掉,越一干二净越好。”

    “这是舍身布施啊,汉地也有的。”卓玛讲:“菩萨布施,不惜生命。尸毗王以身施鸽、摩诃萨埵投身饲虎的故事,寻常人家也听过,而名山大川所在,有些据说风水极佳之处,能见到普通人也敢为来世一跃而下的舍身崖。如果是高僧大德,还有更多不同的舍身方式,断指、断臂、炼顶……主动的、被动的,都有很多。现在虽然见得不多,但是以前实在不少。甚至,唐宋八大家之首的韩愈为了阻止这种事情,还写出了《谏迎佛骨表》这一名篇。”

    “迎佛骨是殊胜的事情啊,为什么要劝谏?”

    “因为当时的长安城,从帝王到百姓,都已经为佛骨疯狂了,舍财、舍身、舍子、舍命,无不可舍。那种布施狂热和这里是不一样的,不是将舍身布施作为寻常生活的一环,而是恨不得舍尽生命家财,只为来生。”

    “狂热到失智,确实违背了布施的本意……但是,如果皇帝都已深陷这种狂热,直言劝谏的下场一定不好吧。”

    “是啊。当时唐宪宗震怒,想将韩愈斩首示众,但由于有众多大臣为其求情,韩愈保住了性命,却还是被贬去了潮州做刺史。在漫天大雪的发配路上,韩愈遇到了他那已修仙去的外甥韩湘子,并写下了千古名诗。”卓玛轻吟:“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本为圣朝除弊事,岂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他的外甥是仙人?是来度化他的吗?”

    “是的,而且专门显现了仙迹。第二年春,韩愈府中一株牡丹绽放了异色花朵,那是他外甥韩湘子早年种的。每一片花朵上的花瓣上都天然写有十四个字——云横秦岭家何处,雪拥蓝关马不前。”

    “这是仙缘。”仓央嘉措轻轻点头。

    “传说后来,韩愈确是得道成仙了。想来也是荒诞,布施一切去迎佛骨的人,只是凡俗,极力劝谏不要如此的人,却能得道。”

    “得道不在于是什么样的人,在于人的一念。”仓央嘉措说:“就像对于在天葬台修行的人来说,尸陀林就是极为殊胜之处,胜过佛国宝刹。”

    “那是什么人?”

    “是息解教派的修行人,他们修行时要在天葬台,而且是在深更半夜进行。天葬台所在之地,有各种鬼神栖息,大白天尚且让人心中胆惧,何况是漆黑的夜晚。这些修行者就是在这种环境里修行,考验自己的功力和定力。这一点和尸陀林主是一样的。”

    “尸陀林主又是什么样的呢?”

    “确切地说,在尸陀林中的,是尸陀林主夫妇。密续中记载,降伏三界者大殊胜嘿如嘎本尊发出‘嗡’咒音后,惊昏了世间一切生灵。当众生苏醒时,便看到显现出的尸陀林主夫妇形象。据说尸陀林主夫妇居住在髑髅山,那里有四方形的人头骨城,骨城有尸林髑髅宫殿和莲华日轮座,座垫上拥立着夫妇二人。尸陀林主夫妇的形象极为阴森恐怖,是两具没有血肉的完整人体骨架,全身白色,一面二臂,右手高举人头骨棒,左手承托盛满鲜血的颅器,分别踏立在莲花日月轮垫上的海螺和贝壳上面,作舞姿状。”

    “听起来确实是可怕……但是又很吸引人。”

    “吸引人是必然的,因为生与死是任何人都避不开的最大问题。而且,尸陀林主的形象也有其特别意义。尸陀林主的髑髅身表义空性,人头骨棒表义摧灭嗔恚心,盛血颅器表义饮魔敌血、五骷髅顶饰表义出生一切悉地成就。总之,尸陀林主幻化多变,与其眷属护持佛法事业,是了不起的存在。”

    “这么看,倒是和我们汉地的一幅画作很类似呢。”卓玛描述:“宋朝有一幅《骷髅幻戏图》,画幅之核心主题,为生死转化及其因果轮回。画家将画一分为二,生死各半。左边画一大骷髅,头戴朴头,身着色衣,关节以线穿连,为艺人的演戏傀儡,含有死之意;右边则画一小儿,手足着地,仰首伸臂,带有生之欲。生死既分,却又互相吸引,故画幅中央被大骷髅戏弄的小骷髅,面向小儿,作躬身招呼状。大骷髅身後,一妇人袒胸露乳,喂哺幼儿,神色不安地注视着骷髅戏婴之情景,与画幅右边神情恐惧、伸手阻拦那趴地小儿的另一妇人恰成对照。”

    “还真是有禅机呢。”仓央嘉措神往。

    “道家的齐物、乐死,佛家的寂灭、涅槃,是骷髅幻戏的思想渊源。在以前,骷髅乃是一种常见的关于人的谐谑隐喻,但随着时光流逝,这意义已逐渐被汉地的人遗忘了,只记得舍身为来生,这一点实在遗憾。”卓玛摇头:“以前还有专门讲述生死幻戏的诗词呢,现在的人再写不出了。”

    “那是怎样的文字?”

    “男作行尸,女为走骨,爷娘总是骷髅。子孙后代,番作小骷髅。日久年深长大,办资财、匹配骷髅。聚满堂活鬼,终日玩骷髅。当家骷髅汉,忙忙劫劫,长养骷髅。有朝身丧,谁替你骷髅。三寸主人气断,活骷髅、相送死骷髅。休悲痛,劝君早悟,照管你骷髅。”

    “红颜白骨,确实无差。”仓央嘉措沉吟:“人生在世,如果没有了悟,那么生死的确没有分别。”

    “反过来说,只要勘破生死无分别,就能不怕死、不畏生,不是浑浑噩噩地活着,而是在每一天中体会自身存在意义。”卓玛指着东山上的月亮说:“所谓人生意义,就像这月亮一样,我现在指着它,是知月所在而观月,若我不指着它,难道月亮就不存在了吗?”

    “对啊,这就是《楞严经》所说的,‘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当应看月,若复观指,以为月体,此人岂唯亡失月轮,亦亡其指’。”仓央嘉措微笑起来:“那就好好看看月亮吧。”

    月光慷慨,洒向各处布施,皎皎洁白如雪。从东山到小楼,所有醒着的人,都能因此光明故,看向同一个月亮。

    唯有醒着,才见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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