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这样的一个梦。
梦里的我是某个演奏家。我知道自己是成功的，也正值技艺、精力、容止的巅峰，是大唐长安一般的璀璨状态，是枝头熟透的果实，下一刻就要坠落，但此刻却散发着醉人的芳香。就是这样的年纪。是被少年人思慕的年纪。
也确实被少年人思慕着。
是在舞台上离经叛道的行为，博得了仰慕的眼神；是偶尔过分的恶趣味，换来害羞与困扰的微笑；是知音难得的灵魂相逢，能在一瞬的交汇中明白他懂……也是舞台之下，难以理解的、本真相见的交锋与鸿沟。
梦的最后如何，已经不记得了。只是仿佛听见了云雀的声音。
醒来，窗外还有隐隐的烟花气息。
消寒图还未填完，季节不对时间也不对，或许那不是云雀，但我却希望是。
上次特意去听云雀的声音，还是在阅读《春琴抄》时。
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声音，才会被小阿姐春琴称之为天鼓，于是到处寻觅，听了很多很多不同的云雀啼鸣，却始终没有找到书中的那种感动。
后来才明白，是需要被珍爱着，精心培育着，以正确的方式，才能成就那种非天的歌声。
就像春琴与佐助。
“天鼓原本没有名字，只是普通的树莺雏鸟。在它尾羽还没长齐的时候就给它请了良师，给它精致的食物与舒适的住处，为了拥有如此美妙的声音不断地磨炼它，但在不同人看来，也有不能认同将这样形成的声音称作是天然的美的。本来莺声之美，就像是在踏春时行于幽谷深径间，倏而山间雾霾深处传来啼鸣，百转千回，精为天籁。人们说，被囚禁的莺声不及野生的风雅。虽说如此，但我不这么想。想要体会到莺鸟鸣声之美，只有俱天时地利方可欣赏这份雅致歌喉。但是在听过像天鼓这样的名鸟叫声之后，不管身居何处都能感受到幽谷深林闲适的志趣。溪流声潺潺回响，樱花如朝霞般盛放，这一切都蕴藏在这声音里，只要听一声，这声这景便会自然地浮现于心间。同样的东西，人工的美需要花费无数的时间和精力作成，正是这样才能达到超越一切的境界。连小鸟都能明白的艺道的奥秘，而你们明明生而为人却连这点事情都不明白吗？这真是何等的可悲。”
说出这些话的春琴，早已失明多年，弹奏的技艺却是一等。她以自己对艺术的热爱，对一直在自己左右的佐助，以最严苛的方式，将技法倾心相授，那是任何人看了都会不忍的苦行，而佐助则全部接受了。因为他懂。
月缺若难圆，总使人长恨。清高之人更难忍受被命运按着伏低，是一定要挣扎着从苦难里站起来，在碎裂中保持自己尊严的。既然曾见过光明的自由未来，失去后总难以相信黑暗中的相牵，于是心不能直接展示，只能寄予琴言。春琴是家族的云雀，只是饲养却无人懂；佐助是春琴的云雀，欣然磨砺只为知音。在佐助眼里，春琴是完美的，只恨自己双眼明亮，这才是他心中的不圆满。所以，只有二者同样进入黑暗，春琴那颗不能言的心和佐助那颗不敢言的心，才真正心心相印，不必再言。这种高山流水之遇，天上人间难见，唯有小说中，可以窥得一面。
我实在不记得我的梦的后续了，如果可以，我希望，能从新与知音言。
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
畅想的时间总是短暂。不得不对编辑的追讨铃声作出回应。我等只能说是普通鸟雀，总需要将今日的米粮变现。
“老师你今天上午干嘛不接我电话，现在倒是可以视频了……哎你怎么穿正装，难得！”一句话里能夹杂好几个问题，这编辑真叫人佩服。
“今天去参加了个学术会议。”
“哦这样……您现在也算回归国内学术圈了……不对啊那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不是之前预定了要开构思讨论会吗？”
“忘了。”我是真忘了。说真的，就连会议内容，其实我也忘了。一上午半梦半醒，一直想着小说，还有昨晚的那个梦。
因为不可得不可期，所以才会怅然吧。
“您这样放鸽子可不好，小说也是很重要的！我和您说……”编辑的声音很大，传到我耳朵里，却感觉很小。
小虫嗡嗡，怎比莺声。听过天籁的耳朵，怎么可能欣赏其他的啼鸣。
就让我再沉浸一会儿吧，虽然那云雀是从梦中飞出，但是，那新日初啼、声震云霄的一曲，我相信它真的存在过。
为君起，啭春莺。
“你喜欢读书吗？”熟门熟路地上楼的人，自己倒茶自己喝。今天的他神神秘秘的，胸前鼓着一块。
“还好，只要是没读过的，我都想读一下。怎么了？”卓玛从一堆花样子里抬起头来。
“我这里有一本书，是汉地的文字，想请你看看写的是什么。似乎已经写了很久了。”
“哦？我看看。”卓玛伸手接过。
“这是什么书？”仓央嘉措兴奋地问。
“这是《青唐录》，北宋李远所著。这书听说早已散佚了，我也是第一次见。”卓玛小心翼翼地翻开这薄薄一册。
“念一念，这是说什么的？”仓央嘉措能拿出此书，完全是因为这书被保管得很好，却在众多书籍中垫底存放，好像故意不让人看到似的，引发了他的兴趣。
“书上说，宋代，唃厮啰定都青唐城，三世以后，王室内部纷争，政权不能自存。后于崇宁三年，宋军进占河湟地区，改鄯州为西宁州。宋人李远曾随宋军进入青唐城，故其以所见所闻撰此《青唐录》，记述了青唐城的建置、风俗等情况。”
“哦，唃厮啰……我知道他。”仓央嘉措点点头：“书上对他治世是如何说的？”
卓玛快速翻了翻，读了一会儿，说：“在唃厮啰统治时期，青唐城作为中原通住西域的枢纽，一边保持着本来的文化传统，兴盛佛教，一边在宫室建筑、官职制度及农业生产等方面加强汉化，经济文化都十分繁荣，延续了近百年。”
“那倒是挺符合的。”仓央嘉措点了点头：“我听过一个秘密的传说，说唃厮啰是格萨尔王的化身。他的名字就是很明确的提示。唃厮啰，翻译成汉话应该是‘佛子’，这也是莲花生大师在世上的称谓。”
“他是格萨尔王的化身？”
“传说是这么说的，格萨尔王是莲花生大师的转世。”仓央嘉措娓娓道来：“传说在很久以前的雪域高原，天灾人祸不断，妖魔鬼怪横行。三界诸神为了拯救黎民于水火，决定派神子闻喜下界降妖伏魔，闻喜下凡后降生为一个龙女的儿子叫做觉如。觉如从诞生之日起就开始为民除害，但因为其行为过于激进，儿童时期就和其母被放逐，母子生活艰苦。后来，觉如12岁时，回到岭国参加了一场决定王位继承权的赛马，赢得王位，被尊称为世界雄狮大王格萨尔罗布扎堆，并娶了绝世美女珠牡，还有12个侧妃。格萨尔称王后，先杀死了北方吃人的黑魔鲁赞。那时，他的妻子珠牡被霍尔国的白帐王抢走，格萨尔王又杀死白帐王，夺回妻子。尔后他又征服云南的姜国和喜马拉雅山麓的门国。此外他又建立18个功劳，征服了塔吉克和中亚。到80岁时，他还到地狱救出自己的妻子和母亲，最终离开地上王国，和妻子一起回到了天上。他一生不畏强暴和艰险，以惊人的毅力和神力降妖伏魔、除暴安良、维护公理、消除苦难、造福百姓，其英雄业绩被广为传唱，就是天授诗人们在唱的《格萨尔王传》。”
“一般人是无法与英雄相提并论的吧……为什么说唃厮啰是格萨尔王的化身？”
“因为他有远见卓识，非同一般。唃厮啰是达磨赞普的后裔，因此12岁时被河州羌族商人何郎业贤从高昌接到河州，又被河州大姓耸昌厮均移居移公城，尊为唃厮啰。但是不久后，他又被宗哥僧人李立遵与邈川大酋长温逋奇挟持到廓州，立为赞普。唃厮啰12岁时在名义上就是至高无上的赞普了，可实际上却是河湟地区宗教领袖和地方豪强手中的傀儡，被两大势力相互利用。”想到自己，仓央嘉措毫无笑意地咧了咧嘴：“唃厮啰长大后，个性很强，不肯任人摆布。为了摆脱论逋李立遵的控制，他在21岁时趁李立遵兵败于北宋名将曹玮之时，带领部族来到邈川，并起用温逋奇代替李立遵为论逋。温逋奇虽为论逋，却一直觊觎唃厮啰的赞普之位，最终发动叛乱，将37岁的唃厮啰囚禁于深井之中。唃厮啰被守兵救出后，迅速集结拥护自己的部族，诛杀了温逋奇，平息了叛乱，随后将国都从邈川迁到青唐城，把河湟地区真正掌握在手中。”
“听起来确实是个英雄人物，很有决断。”
“不仅如此，他还很有智谋。一直以来，李立遵和温逋奇都坚持‘联夏抗宋’的外交原则，而唃厮啰亲政后主张‘联宋抗夏’，得到了北宋王朝的大力支持，北宋王朝多次为唃厮啰封官进爵，并给了唃厮啰不少援助。”仓央嘉措仔细解说这段藏地历史：“唃厮啰的政策改变，惹怒了本就警惕唃厮啰的西夏。于是西夏王李元昊率军亲征河湟，攻破宗哥、带星岭等处城寨，并围攻青唐城。但唃厮啰已经在长期的戎马生涯中积累了丰富的军事经验，明白西夏军队勇猛善战，士气正旺，不宜正面交战。于是他下令坚守青唐城，避免直接交战，消耗对方供给，用时间来拖垮西夏军队。等李元昊苦攻唐青城二百余日后，因始终无法攻破，就选择渡宗哥河撤军。唃厮啰得知西夏军队渡宗哥河时，插旗帜表示水浅，就派人暗中将旗帜移到宗哥河的最深处。等到西夏兵开始渡河，唃厮啰命令军队发起进攻。被偷袭的西夏军队仓惶失措，溺死者十之八九。宗哥河之役之后，唃厮啰又数以奇计破元昊，打得西夏再也不敢觊觎其疆土。”
“厉害！”卓玛听得入神，不禁拍起手来。
“一时间，唃厮啰威名大振，其他部落纷纷集合到其旗下，连一些被西夏打散的回鹘部族也来依附。于是其疆域得以迅速扩大，号称三千余里，整个河湟地区部落繁衍、牲畜滋息，人口达一百多万户，堪称河湟盛世。而且，在唃厮啰主政的几十年中，他还恢复和保护了商路。”
“这个我知道！吐谷浑道嘛！”卓玛激动了：“两晋时期曾经十分繁荣的，后来因为战乱和河西走廊的兴起而渐趋衰落。父亲说过，自打西夏占据了河西走廊，对贡使、商人的盘查都十分苛刻，还要抽取货物的十分之一进行盘剥，商旅们全都苦不堪言，走吐谷浑道比走河西走廊好得多。”
“是的，因为唃厮啰会确保商旅安全。而且，他还在青唐、邈川、临谷等城设立了交易市场，并在沿途设置了许多驿站接待过往的使团和商团，要求国民开设货栈，与过往商团和谐相处，并要求食宿价格不能太过分。如果大宗货物和大型商团过境时，他还会派兵保护，使他们能够顺利抵达北宋境内。因此当时的吐谷浑道取代了河西走廊，青唐城也成了此地最繁华的贸易城市，城内胡商簇拥、宝货山积，殿宇嵯峨、梵宫林立。无数贡使和商团纷纷顺着吐谷浑道来到青唐城，并且从那里直趋宋朝都城——汴京。”
“现实中的英雄比传说中的好太多了，我们商人还是最喜欢能让大家都获利的英雄！”卓玛双眼闪闪发光。“而且，用汉地的话来说，他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人，是自己抢来了自己的命运，这样的强者实在让人神往。”
“可是，现在的人只知格萨尔王，已经不知道唃厮啰了……这也没关系吗？做了那么多努力，如今声名却不显，值得吗？”仓央嘉措低着头问。
“值得，因为每一个过好了日子的人，不管是青唐城里的人，还是河湟地区的人，不管是经过吐谷浑道的人，还是凭着商道过日子的人……不管过多久，大家会念着的，还是最初那个让人过好了日子的存在啊。百姓能一直念着一个人的好，不比成为传说要好太多！”
仓央嘉措安静地听着。
薄薄的《青唐录》被风从桌上吹了下来。清风肆意地将这浸透历史的纸张翻开。
那书上写着：“城枕湟水之南，广二十里，旁开八门，中有隔城，伪主居。城门设谯楼二重，谯楼后设中门，后设仪门。门之东，契丹公主所居也；西为绝及夏国公主所居也。过仪门二百步为大殿，北楹柱绘黄，朝基高八尺，去坐丈余，碧琉璃砖环之，羌呼‘禁围’。凡首领什殿白事，立琉璃砖外，犯者杀之。傍设金冶佛像，高数十尺，饰以真珠，覆以羽盖。国相厅事处其西，国王亲属厅事处其东。直南大衢之西，有坛三级，纵广百亩，每三岁冕祭天于其上。西域无虑数千家，东城惟陷羌人及陷人之子孙、夏国降于阑、往来贾贩之人数百家……吐蕃重僧，有大事必集僧决之，僧丽法无不免者。城中之屋，佛舍居半。维国主殿及佛舍以瓦，余虽主之宫室，亦土覆之……”
曾经的人间乐土，便是如此了。
历史无声问少年，还能重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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