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要做局，但第一步还是要落在现实里。
收集资料需要时间，时间就是金钱。我不想和那些记忆中面目模糊、名字也不记得几个的同学们打交道，就必须用其他方式了解情况了。
比如……再用用编辑。
“老师您想研究保健品？这次小说是打算转向保健品杀人了吗？还是家人沉迷保健品败坏家产造成大难走向复仇的那种故事？这两种可都很俗套啊！不是您用猫眼看时间就能圆得清新脱俗的！”编辑上来就否决了我的意图。
太没有面子了。“不是，我还是想和我的专业相结合。”我虚弱地辩解一下。
“哦，那就是保健品是幌子，背后要不是邪教要不是跟踪狂要不是精神分裂对吧？”编辑了然，然后马上再次否决：“这些梗也已经写到烂大街了！”
“……也不是这种。”
“那老师你到底要写什么！卧底吗！直销吗！直销打得掉的都不给力，打不掉的背后是大老虎不能写啊！”编辑苦口婆心，面目扭曲得好像要从屏幕里钻出来：“您是舞文弄墨的小本经营，可不要为了资本对着干自绝后路啊！”
“真的不是好吧！”这家伙彻底把我搞烦了：“你说的这些烂梗！铁板！我都打算用！合在一起用！我保证写出新意来！我保证不过线！你没看我都没选国内的直销品牌吗！”
“也是哦。”编辑冷静下来了。“其实悬疑嘛，不外乎就是谁杀了谁，谁因为什么原因去死或者去杀，不管前面有多么扯淡，推理的时候只要能圆过来就行。只要老师你不一意孤行碰死线红线，我都是支持你的——当然，小说必须要爆才行。”
“那素材的事情就拜托你了。麻烦针对这个直销牌子，把它的发家史、发展史、销售史等等统统调研明白，有过什么问题捅过什么篓子也要全弄到，哦对了，还包括它的具体成分到底是什么，一定要送检去查一查。”
“老师你到底要写什么我已经不确定了……这些我可以做，不过你一定要好好写啊。”
“放心吧，对了，检测完给我寄一些来，我要亲自试试。”
“老师你真的不是要转测评博主吧……”编辑的吐槽还没说完，我就直接挂断了。这小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以前的编辑哪有这样的。
解决了一个方面的问题，另一方面的消息收集还得想办法……不知道拜托梁宋行不行。
这念头刚起，我就一惊。什么时候开始，我自己的事情也会想拜托别人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他参与追寻学姐下落？还是他帮助学长迁坟？是他在同学会上和我搭话？是他居然知道我，关注我的小说？不不不都不是，应该是他拿出那块带学姐头发的水泥的那一天！
他说是替学长迁坟的时候发现的……也就是说，这块水泥在学长的坟里……学长怎么会有这块水泥……难道，学长爱到那个人爱到会帮他处理尸体的程度？！那这样说……学长，根本就是共犯啊……
我捂住脸。
难怪学长的狗说自己只是听学长的话去生活。难怪。
他确实很听话。如果不听话，以他的智商，根本不可能生活得这么平顺。必定是按照天才的安排才可行。
天才什么都安排好了。甚至，包括，迁坟，纳骨，掩盖真相，这一切大概也是吧。
我抬起头。
那么学长，你为什么还会携带学姐的一部分，直到埋进坟里呢？是不是其实你也很清醒，自己做了共犯是出于爱，但这爱是单方面的，和你的生命一样时间有限，所以你给予的庇护也是有限期的？你留下痕迹，是为了让我发现吗？
你不是坏，你只是爱得盲目，才让正义与真相迟来。
但你没有不让它来。
我懂了，学长。
我站了起来。
我不需要帮助，我只需要行动。我已经得了很多帮助了，从20年前开始。能坚持到现在，都是因为，我是一个人，我也不是一个人。
“我带来一个你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仓央嘉措脚步轻快地上楼，把侍从留在楼下喝酒。他一只手紧紧攥着，好像正握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是什么？”卓玛打起精神回应。自上次相见后，她就一直怅然若失的样子。
仓央嘉措靠近茶桌，小心翼翼地将手心展开，把里面的珍宝递给卓玛。
“是金刚菩提子嘛。我见过的。”
“这颗你不可能见过的。”仓央嘉措神秘地压低了声音：“这是湿婆的眼泪。”
“湿婆的眼泪？”
“也叫湿婆的第三只眼睛。”仓央嘉措示意卓玛把这颗菩提子拿过去：“《奥义书》上说，金刚菩提树的根是梵天，树干是毗湿奴，树冠则是楼陀罗，这是湿婆的别名，树冠上结出的果实是所有天神。但又传说，湿婆神作为苦修者，在苦修多年后，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想要了解和救赎众生的愿望，那时他睁开了一直紧闭的眼睛。因为长久未曾看过世间，他刚睁开眼就有泪珠从半闭的双目中滑落。在他眼泪落下的地方，长出了金刚菩提树，树上结出了果实，人们从果实里找到了金刚菩提子，而湿婆神的力量就蕴藏在了每颗金刚菩提子之中。”
“大自在天确实本性慈爱，我学过一些那里的语言，他的名字的意思就是‘慈悲’。”
“其实还有另一个传说。在雪山的另一侧，‘湿婆’之名也有‘毁灭’之意。这是因为他的前额上有着第三只眼。这只眼睛总是闭上，一旦睁开，就会喷出毁天灭地的愤怒之火，那时便是整个宇宙的毁灭之时，也是整个宇宙的重生之时。他的神圣目光化作金刚菩提子。人们只要持着这种子，就能从中感悟到湿婆那无穷无尽的能量、无坚不催的力量、重新出发的勇气、坚定不移的守护。”
“原来这么厉害……”卓玛仔细端详手中的种子。
“传说是传说，其中蕴含的，是修行的寓意。”仓央嘉措喝了口茶：“雪山那一侧说，在世界上一切苦修者中，湿婆永远是最伟大的。因为他不往外界耗费一丝热量，能将自己产生的所有热量都留在体内。湿婆一直闭目苦修，于是他周遭的世界因不为他所见，便渐渐失去热量，冷却下来，水静止成冰，冰冻结群山。最后，他所在的高山也因此变为我们所见的冰雪世界。这种闭目修行的方法，是苦修者凝视内心的方法，以求取独立和无限。他们把这种闭上眼、向内关注的目光叫做‘息途’，而睁开眼、向外关注的目光叫做‘转途’。向内关注寻求的是树的起源——种子，向外关注寻求的是树的果实。果实会腐烂、会消失，而种子，会生长、会发芽。因此，湿婆总是戴着金刚菩提树的种子，因为他是支持向内寻求的苦修者。而毗湿奴正相反，他支持向外寻求，因此不佩戴金刚菩提子，而是佩戴着树叶与鲜花。”
“如果是内观修行的话，汉地也有类似的修行方法，其中集大成者是王阳明。王阳明说过，‘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这是他在龙场悟道后总结出来的。他认为，这世上人人皆成圣，成圣方法就是内观内求，开启智慧，认识自己与世界本来面目。再普通的人，通过观照内心，了解自己的‘因’，才能具化为‘果’，因此要‘知行合一’，使得‘吾心光明’。”
“在雪山那一边，那里的人也是这么认为的。”仓央嘉措点点头：“他们认为，人人都是梵天一梦中的存在，人的经历乃是神戏，那么人人都为神的化身而已。通过苦修，人就可以认识到，自己到底是谁。”
“自己到底是谁……”卓玛咀嚼着后半句话。
“ 书上记载，‘菩提树者，即毕钵罗之树也，昔佛在世，高数百尺，屡经残伐，犹高四五丈，佛坐其下，成等正觉，因而谓之菩提树。’即说，‘菩提’意为‘觉悟’，菩提树的种子因此也是佛家圣物。”仓央嘉措缓缓解释：“不过，在雪山那一侧，金刚菩提子因与苦修紧密相连，被认为象征的是禁欲和节制。种子只有种在土地里，才会发芽，男女只有在一起，才会繁衍。而湿婆将金刚菩提子串起来，挂在身上，而不是播在土地里，如此他便阻止了种子萌发。他身上的金刚菩提子也就代表了断绝欲望和孤身独行。他的追随者都相信，只要保持这个状态苦修，就可以获得神性、最终永生。而神明是不愿意看到人获得神性的，因此总会用各种方式打断苦修。”
“那是神明不对。”卓玛摇了摇头：“既然人人皆为神明戏中角色，那么得到神性不过是恢复本性，又何必去打断他们的内观苦修呢？”
“因为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要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走一遍成、住、坏、空，在这个过程中让世界运行。”仓央嘉措解释：“如果人人都为了恢复本源而苦修，那这个世界就是静态的，不再有生机不再发展，就意味着到了湿婆张开第三只眼的时候，应该破坏掉这个旧的世界了。”
“怎么这样……”
“毕竟，梦如果做不下去，梵天就必须醒来啊。”仓央嘉措微笑。“好在，即使是最成功的苦修者湿婆，也必须要睁开眼睛，进入到这个世界中，随着神戏而歌而舞、而哭而笑，让这个世界运行。他与萨克蒂女神的第一次久别重逢，就是因为他的眼泪化作一颗金刚菩提子，被萨克蒂女神转生而成的萨蒂无意间捡到，二者才会在此生重逢，才会有之后那些故事发生。”
“人世之爱，唤醒神明也绰绰有余啊。”卓玛感叹：“我知我残缺，我亦性具足。向内观、向外求，看来是殊途同归，蕴含着一样的道理，正如一体双生，注定会达成一样的成就。”
仓央嘉措表示同意：“这些道理，就在这颗种子里。种子发芽，便开鲜花。经文记载，一次世尊在灵山大会说法，有弟子问，到底如何才能参悟圣道？他听闻不语，仅是手摘一朵鲜花，示人微笑。众人皆漠然，只有世尊旁边的迦叶，观之破颜微笑。后来，世尊便传法与迦叶。一花一世界，本自具足，不惧枯荣。花既如此，人又何异？我性如此，堪与同道者同参同行。”
卓玛真正看向了他。这一次，她露出了一个真心的微笑，心声无言相对，只许懂的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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