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本生记 > 第6章 卷一篇六
    少年时代的少年,往往会以为少年时的缘分是命中注定,注定会伴随自己一生。

    实际上,这句话也对。即使人与人离散,记忆也不会因此消失,如果再重承诺,那么对方忘记了,自己也不会忘怀。

    但是不忘怀又怎样呢。要么就是乖顺地听从对方安排,为了承诺而活下去,过看似顺其自然其实不由自主的一生,要么就把承诺放在心里,却始终坚持用自己的标准捍卫对方,不是为了实现他人愿望而活着,而是为了守护他人的存在而坚持斗争。即使那个人不在了,他的存在亦不可磨灭,他的意志仍在自己心中,他的形象不可被扭曲不可被更改,他所蒙受的冤屈必被洗刷,对他迟到的正义必将伸张,不管世界的风雨曾如何倾倒在他身上,在意他的人都会以己为剑以己为伞以己为世界,自他走进自己内心那一天起,便立志从此为他与他之外的一切不公终生对抗。

    这般幼稚的纯情,或许才是曾为少年的意义,也或许,始终抱着这份感情的人,内心永远留在那段时间,从此是不可能真正老去了,但也不知道是否算是真正活着,或者活过。不过,这样的人,大概也对此不在乎吧。

    送走不速之客,我打算继续完成我的小说。开始工作之前,我习惯性地搜索了一下她的名字。一切正常。公司网站信息也没有不正常的地方。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她在她的生活里,不需要被任何人打扰。

    那受苦的索菲亚只要在人间平平安安,那她就不需要救赎,她已经为自己搭建了抵抗风雨的巢。其他人能做的,就只有观望。

    我翻开文献。最近因为需要,我开始研究那些曾经的异端。那些古人曾相信,现世的根本来源在于一名永恒女性,她名为索菲亚,其名字意义乃是“智慧”本身。这名字出没在不同信仰的不同文献中,从新柏拉图流溢说延伸到摩尼教、喀巴拉教、苏菲派、赛思派、诺斯替教、圣殿骑士团、蔷薇十字会……直至面目失真。在述说迥别的异端信仰中,索菲亚本属于至高神的一部分,始终与太一、心智、灵魂相连,却因一念之差的激情和欲念,堕落或下放至这个不属于她却因她而来的世界。她明明属灵,却被迫与现实相结合,忘却自身本源,失去本有力量,在痛苦中迷失为沉睡的异乡人。

    她明明是这个世界真正的造物主,却为这个世界所困;她明明是万物之母、牝化之始、阴性之根,却不为三位一体的主流信仰所容纳,背离阴阳二性的辩证统一与矛盾;她明明因自由而生,为自由而往,却在追求自由的过程中失去了自由本身……而她在这个黑暗世界中的所有流浪、不幸、懊悔,都来自于一个起初的事件,即她误以为自己所见到的下界的光明是她所追求的“众光之光”,于是追着它进入了深渊,也创造了深渊。

    “因为我是首先的,也是末后的;我是有荣耀的,也是被藐视的;我是娼妇,又是圣者;我是妻子,又是童女;我是母亲,又是女儿;我是我母亲的许多肢体;我是那不生育的,却有许多儿子;我是那举行盛大婚礼的妇人,但却没有丈夫;我是助产士,也是那不曾生育的;我是新娘,又是新郎,生我的是我的丈夫;我是我父亲的母亲,是我丈夫的姐妹,他是我的后裔,更是我本身……”我正看得如醉如痴,背后突然冒出一段俄语吟诵,让我差点把书砸在地上。

    砸了我可以!砸了书不行!这是我费劲违规借来的古籍,万一砸坏了,赔偿事小,从此禁止我借阅就糟了!

    “你怎么进来的?”一看是梁宋,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没锁门,我直接进来的。看你正读书入迷,我就也没打招呼。”他镇定自若。

    “下回麻烦先敲门,敲门我不开,就是不在,或者直接说,你就当我不在!”

    梁宋根本不接我的话:“‘上主在造化之初,在亘古,他先造我。在太初,大地形成之前,我就被造……我在他那里为工师,日日为他喜爱,常常在他面前踊跃;踊跃在他为人预备可住之地,也喜悦住在世人之间。 ’‘索菲亚’这个概念可够古老的,《旧约》里就记载着她。她是上帝的神圣智慧,又是神的物质体现,是人与神沟通的桥梁,但奇怪的是,她却始终没有被记录下来——哪怕‘耶和华以智慧立地’。”

    “你这都是什么东正教观念。‘索菲亚’最早出现在公元前11、12世纪的古希腊,以智慧女神形象示人,代表光辉、月亮、火等,并且具有索菲亚性,即智慧性。她在希伯来和希腊文化中出没,以近似或变体的名字留痕。她在基督教信仰中成为创造宇宙的工匠,她也是逻各斯的一部分。在东正教,确实有学者将其视为有别于三位一体的第四位格,但那已经成为了一种主观能动性与绝对存在之间对立统一的象征,与其相关的研究也一直未曾断绝。”

    “这样的存在,真的需要被救赎吗?”梁宋兴致盎然:“诺斯替教派记载,这世界是物质建造的,只有索菲亚是属灵的,因此她在下界痛苦。她唯有和救世主耶稣相结合,成婚于普累罗麻中,才能得以重新看到光明,回到天界——但她真的需要吗?索菲亚的受难是什么时候被基督的受难替换了,又如何成为了耶稣复活计划的一部分?”

    “我想这些她都不需要,因为她是智慧本身,而智慧并不会因爱而改变——就像,我不需要不请自来的客人。”

    “我只是来告诉你,学院带我这个新进招牌出去‘化缘’——结果我遇到了熟人。”

    梁宋把一摞宣传品放在我面前。那是她所在的公司的介绍及产品清单。

    “你参与了?”我看向他。

    “没有,打扰成功校友是我这种脸皮薄的人做不出来的事情,何况是退学很久的‘校友’……真的佩服学校,换成我自己,是真的没有勇气跟人要任何项目或好处的。”

    “那就好。”我把他放在桌上的东西一一收好。等我仔细整理完,梁宋已经不见了。

    如约来到酒肆的仓央嘉措,遇到了当夜的第一个意外。

    卓玛请他上楼一谈。

    “店里人多,又太吵了,我想认真听你说。”她说。

    上楼后,第二个意外随之发生。

    桌上没有酒也没有酒盏,却有一套他不熟悉的青色瓷器。

    “喝酒会让思绪打结,请你尝尝我家乡的茶吧。”

    卓玛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水清香,入口微苦,但却回甘。

    “在雪山的另一边,湿婆被称为众神之神,他是意识,而萨克蒂是湿婆的能量。能量本身是不能自存的,她属于至上神,是为纯粹意识,存在于无形,只有找到她的‘主人’——那里的女性都称自己的配偶为主人,回归于同一本原,能量才能确证其存在。换言之,能量如果没有归属,便是摩耶之幻,所造就的只是无意义的虚空。”

    “二者的关系,与观世音及度母仿似。”

    “可以这么说。大自在天与观世音之间,某些形象极其相似。据《金刚顶瑜伽青颈大悲王观自在念诵仪》与《青颈观自在菩萨心陀罗尼经》可知,青颈观自在菩萨其像三面,又有四臂,右第一臂执杖,第二臂执把莲花,左第一执轮,左第二执螺。以虎皮为裙,以黑鹿皮于左膊角络,被黑蛇以为神线,于八叶莲花上立,璎珞臂钏镮佩光焰庄严其身,其神线从左膊角络下。湿婆则发髻盘缠,以新月为冠,承载恒河,以蛇王婆苏吉和金刚菩提子为饰,以骨灰覆身,以虎皮为裙,手持三叉戟,面容天真,慈悲可怖。二者不仅形象相似,故事也有相似之处。”

    “是什么故事?”

    “诸神搅乳海,海中浮现百般珍宝,同时涌现毒药,一触即死。湿婆为众生福利,自己吞下毒药,为萨克蒂女神拦颈阻挡,药力在颈部化开,以至将脖子烧青。‘青颈’便成了他之名。观世音也有降魔救众生因而服毒的传说,所以才会逐渐在记载中被混淆吧。”

    “女神是可以影响她的主人的吗?”

    “当然可以了,毕竟她是他的半身。湿婆在传说中,是宇宙至高意志的化身。当宇宙至高意志想要创世时,宇宙中便诞生了创世神梵天、保护神毗湿奴、毁灭神湿婆。当湿婆显现出有形之体后,宇宙便不再静止不动。但梵天依然无法顺利创世,因为湿婆本身圆满,宇宙作为其具现便不能更进一步。于是梵天请求湿婆打破自身圆满。湿婆将自己一分为二,分为神我和自性,又称原人和原质。在此瞬间,湿婆的另一半就以萨克蒂女神的形态诞生了。萨克蒂女神作为能量源泉,从此帮助梵天创世。但是创世依然不顺利,因为湿婆不圆满时,宇宙也不圆满,即所创世界仍不圆满。梵天请教毗湿奴,毗湿奴认为只有让湿婆和萨克蒂女神结合,才能让世界臻于完满。”

    “这倒像太极两仪,阴阳必须交互,才能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

    “是很像。但不一样的是,萨克蒂和湿婆分离后就没有了实体,是没有具象化的女神,她只能为存在于世界中的永恒动力,游离于世界之外。这样状态下,她是无法与宇宙的具象化湿婆结合的。这一点很遗憾,雪山那一边的故事,更符合世俗人性,却没有佛法的自性圆满。”

    “那怎么办呢?”

    “在毗湿奴的建议下,梵天让自己的心生子、众生之主达刹向萨克蒂女神苦修,取悦女神,请她降生为自己的女儿。于是萨克蒂女神转世成他的女儿萨蒂。达刹憎恶作为兽主、毁灭之主的弃绝者湿婆,但萨蒂却爱极了湿婆,于是达刹不得不将萨蒂嫁给她。”

    “这样的婚姻可以幸福吗?”卓玛为他又倒了杯茶。

    “是幸福的。他们彼此深爱,若无萨蒂,湿婆便哪里都不去,哪里都不停留。若无她为伴,他便不行任何事。若她不在片刻,湿婆便不乐。”

    “那这就是圆满了吧。”

    “并不是。湿婆居于荒野,充满神性,从不为世俗所动,亦不介意自己不被人世理解。而萨蒂生而为人,受其父制定的社会规则影响,代表世俗,具有人性。她要和湿婆在一起,就需要放下世俗的身份,悟到她名字的真意——‘真实’。他们二者之间有神与人的根本分别。当他们的幸福时光度过一万一千年后,一次达刹举行火祭,邀请众神参加,唯独不曾邀请湿婆。萨蒂从众神那里听到这个消息,便前去参加祭祀,并为湿婆辩护。达刹侮辱湿婆、不肯为湿婆献祭,于是萨蒂跳入祭火,为湿婆自焚,将自己献祭给达刹拒绝献祭之人。萨蒂对湿婆的爱是无条件的,并不希望改变他,也不求回报。她接受弃绝者湿婆的本来面目,也希望作为众生之主的父亲能够接纳并理解湿婆,但她以人身是做不到的。萨蒂未能恢复萨克蒂女神真身,她的灵性不足以改变这一切,但她还是以她的死亡消解了湿婆的冷漠。湿婆悲痛欲绝,也从无人帮助萨蒂中看出人世规则的死板,于是他捣毁祭祀,出手改变人世,改变众生之主的思想与形态,而萨蒂已不能回来。”

    “失去所爱,他永远不能圆满了……”卓玛眼中含泪。

    “这并不是湿婆第一次失去所爱。在雪山的那一侧,传说世界生灭乃是神的游戏,在神的故事中不断重复。因此在湿婆失去萨蒂后,梵天曾安慰他说:在此前的无数劫,已有千千万万个萨蒂为你而死;在此后的无数劫,还会有千千万万个萨蒂为你而死,你明明知道这点,为何还要痛不欲生?”

    “无论多少次,都会一样痛不欲生啊,甚至会一次比一次更痛!这种情感,神不能理解吗?”

    “青颈之主,时之体!知未生者,死之死!俯首敬彼神!死亡何足惧?”仓央嘉措吟诵了一小段祈祷文后解释:“这是歌颂湿婆的《征服死亡颂》,说湿婆乃是全知全能的神,能通晓未来,亦能毁灭时间。因此他知道,在此前的无数劫,已有千千万万个萨蒂为自己而死;在此后的无数劫,还会有千千万万个萨蒂为自己而死。但他身为时间之神,是不能改变这一切的。”

    “为什么?”

    “因为湿婆是从此刻起,被萨蒂改变和成就的。人生短暂,充斥着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盛这八种苦难,这些苦难不是单独存在,而是与爱相伴而生的。萨蒂以人身之爱与死,改变了避世的苦修者,造就了全知、全能、知过去、现在、未来的湿婆。若是他改变了这故事的结局,他便不可能全知、全能、知过去、现在、未来。可怜啊,在那遥远的故事里,即使是神明,在具现存在于世之后,也避不开业力与因果,因为这些即是时间,而时间就是湿婆。”

    “太悲伤了……我不想听这样的故事。”卓玛垂目。

    “萨蒂也是这样说的。她喜欢听湿婆讲故事,湿婆为她讲了百千亿劫中所有的故事,但唯独只有萨蒂之死,他不想讲给她听。”仓央嘉措叹气:“可是,即使湿婆不讲,萨蒂也知道,因为她是他的半身。这不是一个不听就躲得开的故事。”

    “这故事只能证明,世界并不完满,而且永远不会完满。”

    “不是的,这只是故事的开端。”仓央嘉措对她微笑,而卓玛避而不看。“原人与原质不可分离,萨克蒂作为能量,注定要推动世界,也注定要走向湿婆。女神要把弃绝者引入尘世,以能量让世界从此鲜活。湿婆也已体会到失去之苦,当他再得到爱时,才会彻底珍惜,人与世界才会圆融。”

    “什么时候会再得到呢?”卓玛抬起眼睛。

    “在萨克蒂女神下一次轮回之后。”仓央嘉措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对卓玛说:“下次我来的时候,就讲给你听,到时候,还给我泡一样的茶吧。”

    在无声的默许中,少女目送他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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