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铁祝一脚踏进权欲魔窟。
第一感觉。
不是冷。
也不是疼。
是烦。
特别烦。
那种烦,像你刚吃完饭准备躺会儿,手机突然弹出三十条家庭群消息,标题还都是——
“为你好,看看。”
淦。
这几个字杀伤力太大。
比圣利的红魔剑还阴。
红魔剑砍人至少明着来。
“为你好”这玩意儿,砍你之前还要先给你披件棉袄,告诉你别冻着。
礼铁祝刚往前一步,黑门后的世界彻底亮起。
众人也陆续落地。
可这一次,他们没落进什么阴森山洞,也没掉进地狱火海。
他们站在一座巨大城市里。
写字楼高得像要把天戳出工伤。
医院、天桥、直播间、办事大厅、商场、电梯、会议室,全都挤在一起。
像一个城市综合体。
还是那种招商过度的。
门口保安都不知道自己该管哪栋楼。
天空灰白。
不是云。
而是一块块监控屏。
屏幕上,有无数人的脸。
哭的。
笑的。
跪着的。
骂人的。
装好人的。
还有那种一边害人一边说“我也是没办法”的。
所有招牌上都写着同一句话。
“你有权决定别人吗?”
礼铁祝看着那行字,眉头一抽。
“这魔窟整得挺现代化啊。”
“上一个圣利好歹整桥整宫殿。”
“这个直接给我上城市综合体。”
“咋的,地狱也搞商业升级?”
商大灰扛着开山神斧,左看右看。
“祝子,这地方有饭店不?”
黄三台冷笑。
“你真是进地狱先看餐饮布局。”
商大灰认真道:“人活着不就图一口饭吗?”
礼铁祝点头。
“这话可用。”
他话刚说完,胸口忽然一烫。
胜欲红痕。
那道圣利留下的红痕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亮起。
礼铁祝脚步一顿。
疼。
不是刀割那种疼。
是心里那种突然被翻旧账的疼。
像有人把你半夜偷偷哭过的事,做成PPT,当众播放。
天空上的监控屏忽然闪烁。
一个冰冷声音响起。
“欢迎来到第七魔窟。”
“权欲魔窟。”
“第一层地狱开启。”
“罪恶地狱。”
灰光从天而降。
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长。
那些影子不是跟着他们动,而是自己站起来,变成一面面薄薄的灰屏。
屏幕里开始播放过去。
不是完整过去。
是被剪辑过的过去。
专挑最疼的那一段。
礼铁祝看见龚卫死前的笑。
看见沈芯的影子。
看见井星化成星光,在沈聊怀里散开。
画面猛地一剪。
所有牺牲的人都变成一行字。
“因礼铁祝带队不力而死。”
礼铁祝呼吸一停。
胸口红痕像火苗,噌一下往上窜。
一个低语钻进他耳朵。
“你救不了井星。”
“你救不了龚卫。”
“你救不了沈芯。”
“你还敢说你要带大家回家?”
“你不就是个披着善良皮的失败者吗?”
礼铁祝牙关咬紧。
他想骂。
想一剑劈了那屏幕。
可手刚抬起来,克制之刃便微微发凉。
像井星那把扇子还在旁边摇。
别急。
先看。
礼铁祝深吸一口气。
可这口气没吸完,沈聊那边已经出事了。
她披着净化之衣,白光护着身体。
但她人太虚弱了。
圣利一战后,她伤还没好。
井星的死,也不是一件衣服能净化掉的。
有些伤不是负面状态。
是人生。
天空屏幕上忽然出现十三块圣火令。
城西十三太保的影子一一浮现。
他们浑身是血,眼神怨恨,站在沈聊面前。
屏幕给出标题。
“罪人沈聊。”
“挑起十三圣火令之乱。”
“害死十三太保。”
“利用男人感情。”
“间接害死井星。”
“她凭什么继续活?”
这最后一句落下,像一把钝刀,捅进所有人心里。
沈狐脸色瞬间冷了。
“闭嘴!”
打魔之鞭紫电暴起。
她刚要抽向天空。
沈聊却抬手拦住她。
“狐妹。”
声音很轻。
轻得像快要碎掉。
沈狐眼眶一红。
“七姐,它在污蔑你!”
沈聊摇头。
“不全是。”
这三个字一出,沈狐整个人僵住。
礼铁祝也看向她。
沈聊站在灰光里。
净化之衣白得刺眼。
可她脸上没有一丝逃避。
她看着那些十三太保的影子,眼泪落下来,却没有低头。
“十三圣火令,是我放出去的。”
“局面失控,是我没能阻止。”
“那些人死了,我有罪。”
她停了一下。
喉咙哽住。
但她还是继续说。
“井星的死,也有我的错。”
“我爱他,却自以为是替他决定人生。”
“我把‘为你好’当保护。”
“结果我没保护住他。”
“也没尊重过他。”
沈狐急得声音都发抖。
“七姐,你别这样。”
“这地狱就是想让你崩溃!”
沈聊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疼。
“我知道。”
“但我不能因为它想让我崩溃,就把罪也一起否认。”
“有些事,我做过。”
“我认。”
天空屏幕开始放大她的脸。
冰冷声音继续审判。
“既然承认有罪。”
“为何不自毁?”
“为何不赎罪?”
“为何不留在此处接受永恒审判?”
沈聊的身体晃了晃。
净化之衣白光闪动。
她眼神有一瞬间空了。
礼铁祝看得心里一沉。
这话太毒。
它不是让你否认错误。
它是让你把错误变成棺材。
往里一躺。
再告诉你——你这叫负责。
这招缺德得像某些人吵架。
先逼你道歉。
你道歉了,他又说:“道歉有用要警察干什么?”
你不道歉,他说你没良心。
你道歉,他说你演戏。
横竖都给你判死刑。
礼铁祝上前一步。
“聊姐。”
沈聊看向他。
她眼睛很红。
那不是哭一场就能好的红。
是一个人把心里最疼的地方掏出来,又发现它还在流血。
礼铁祝声音哑了点。
“承认有错,不是把自己钉死。”
“是给自己一个改的机会。”
“人不是玻璃杯。”
“摔出裂纹,就只能扔垃圾桶。”
“人更像家里那口老铁锅。”
“糊过。”
“摔过。”
“还让商大灰偷摸用来炖过肉。”
商大灰一愣。
“祝子,这事你咋知道?”
黄三台冷哼。
“你那锅底味儿飘三里地,鬼都知道。”
众人本来心口发堵。
结果这一句,硬生生堵出一点笑。
笑很轻。
像药太苦,忽然有人往嘴里塞了一颗糖。
礼铁祝看着沈聊,继续说。
“铁锅糊了,得刷。”
“刷不干净,也得继续刷。”
“可不能说,锅糊过一次,以后就只配躺垃圾堆。”
“那不是负责。”
“那叫破罐破摔,还给自己整得挺悲壮。”
沈聊眼泪掉得更凶。
“祝子,我真的害过人。”
“我知道。”
礼铁祝点头。
他没有安慰她说“没事”。
这两个字太轻。
轻得对不起死人。
他只是说:
“你有罪。”
“但你不能因为有罪,就把后面所有能做的事都扔了。”
“死去的人不是让你拿痛苦供着看的。”
“他们要是真能说话,未必想看你天天跪着哭。”
“他们可能想说——地还没扫呢,你搁那儿哭半天,别人一会儿还得踩碎碗。”
沈聊肩膀猛地一颤。
她想起井星。
想起他最后那句。
你活着,便是我最后的胜利。
那句话不是债。
是灯。
灯不是压在背上的。
灯是拿在手里照路的。
沈聊闭上眼。
再睁开时,她声音还抖。
但人稳了。
“我有罪。”
“我认。”
“但我不在这里等死。”
“我会活着补。”
“补不完,也补。”
天空屏幕出现一阵雪花。
像系统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干脆,还不顺便自毁。
这操作超纲了。
礼铁祝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灰色监控屏猛地全部转向他。
“礼铁祝。”
“你也有罪。”
礼铁祝嘴角抽了一下。
“咋还点名服务呢?”
“地狱现在也搞精准推送?”
屏幕上出现井星墓。
英仙星光。
那副多出来的碗筷。
然后画面一转。
出现礼铁祝握着胜利之剑,被圣利夺剑时狼狈倒地的模样。
又出现他之前一次次喊着要救所有人。
最后,一行字狠狠砸下来。
“你说要救所有人。”
“却一个又一个失去同伴。”
“你的善良,是不是一种自我感动?”
“你的担当,是不是变相控制?”
“你救不了井星,所以你也有罪。”
胸口红痕炸开般发烫。
礼铁祝眼前一黑。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点头。
对。
是我没用。
是我救不了。
是我害大家跟着走这条路。
那红痕像圣利死后留下的一只手,抓住他心脏。
拼命往一个念头上拽。
赢。
必须赢。
必须救所有人。
谁也不能死。
谁敢死,就是我输。
这念头一冒出来,礼铁祝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忽然明白沈聊之前为什么怕。
也明白圣利为什么会疯。
有些执念刚开始看着可好了。
像热心。
像担当。
像责任。
可烧过头,就成了火灾。
你说你想照亮大家。
最后可能把大家都烧成灰。
商燕燕立刻察觉不对。
“祝子,红痕被刺激了。”
常青抬起青魔盾。
黄三台掌心黄毒涌动。
黄北北抱紧万毒金鳞镜。
镜面亮起。
“检测:礼铁祝当前成分。”
“胜欲残留,救人执念,自责,疲惫,强撑,嘴硬。”
“备注:建议立刻停止内耗。”
礼铁祝艰难笑了一下。
“你这镜子……”
“越来越像我家亲戚。”
“逢年过节不发红包,专门检测我精神状态。”
镜面闪烁。
“检测:红包不如活着。”
商大灰眼泪差点出来。
“这镜子太会说了。”
黄三台瞥他。
“你也太容易被说哭了。”
商大灰吸鼻子。
“我这是感情系统发达。”
礼铁祝看着他们。
看着沈聊,沈狐,龚赞,黄北北,商燕燕。
看着每一个还站在他身边的人。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道红痕没那么烫了。
不是它消失了。
是他不再一个人盯着它。
人最容易疯的时候,就是把自己关在脑子里单刷副本。
越想越像。
越像越完。
最后自己把自己打成残血。
礼铁祝抬头,看向天空屏幕。
“我有罪吗?”
他顿了顿。
“有。”
众人一静。
礼铁祝继续道:
“我自责。”
“我后悔。”
“我也想过,要是我更强一点,是不是井星大哥就不用死。”
“要是我再快一点,是不是龚卫大哥就能回来。”
“要是我啥都能提前想到,是不是大家都不用疼。”
他苦笑。
“可这世上哪有那种人?”
“真有,那也不是人。”
“那叫全自动命运管理系统。”
“还得月费九块九。”
龚赞眼泪没憋住,噗嗤笑了一声。
沈狐瞪他。
他赶紧捂嘴。
“我不是故意的。”
礼铁祝没有停。
“我想救人。”
“但我不能把人救成家具。”
“不能说为了让你们安全,就把你们全锁柜子里,贴个标签:贵重物品,小心轻放。”
“那不叫救人。”
“那叫把活人当摆件。”
他看向沈聊。
又看向所有人。
“俺也去想救人。”
“但俺去也不能替大家选。”
“以后谁要走,谁要留,谁要拼命,谁要退一步。”
“咱商量。”
“哪怕我怕得要死。”
“也得商量。”
“为了你好这句话,要是没有商量,就是绑架。”
这一句落下。
整座城市忽然安静了一瞬。
连那些监控屏都像被拔了电源。
沈聊眼泪又落下来。
这次不是崩溃。
是被理解后的疼。
沈狐咬着唇,没说话。
龚赞站在她身后三步,想往前又不敢。
最后他小声说:
“沈狐妹妹,要是以后我想替你挡刀,我先问你行不?”
沈狐冷冷道:“刀来了你还有空问?”
龚赞认真思考。
“那我提前申请?”
黄三台翻了个白眼。
“你这是恋爱版施工报备?”
沈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准你紧急情况自行判断。”
龚赞眼睛一亮。
“那我算有权限了?”
沈狐立刻道:“临时权限。”
龚赞感动得差点跪下。
“临时也行。”
礼铁祝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又酸又想笑。
人活着就这样。
再大的道理,落到生活里,也就是一句“你别死”。
再深的爱情,落实到行动上,可能就是三步距离。
再宏大的善良,最后也得学会问一句——
你愿意吗?
灰色城市忽然开始变化。
天空监控屏往两边退开。
一条向下的路浮现出来。
路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车库入口。
入口上方挂着霓虹灯牌。
“甩锅地下车库。”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责任转移专用。”
商大灰念完,挠了挠头。
“甩锅?”
“这关是不是跟做饭有关?”
黄三台冷笑。
“你人生认知能不能别老围着厨房转?”
商大灰很认真。
“可锅确实在厨房。”
商燕燕看着那地下车库,眼神沉下来。
“不。”
“这应该是罪恶地狱第一关。”
“它要考验的,是责任。”
沈聊轻声道:“甩给别人,或者全背到自己身上。”
“都会出问题。”
礼铁祝点头。
“对。”
“锅这玩意儿,不能乱甩。”
“也不能啥都往自己脑袋上扣。”
“脑袋不是灶台。”
“扣多了,人就成铁锅炖自己了。”
黄北北举起万毒金鳞镜。
镜面亮起。
“检测:甩锅地下车库。”
“成分:逃避,借口,自我中心,假装无辜,假装伟大。”
“核心风险:谁都不负责,或者一个人假装全负责。”
“备注:锅可以背,但请确认锅是不是你的。”
礼铁祝看着那行备注,忍不住笑了。
“这镜子现在成分检测都带人生建议。”
“太卷了。”
方蓝握住蓝钥匙,低声道:
“门开了。”
地下车库入口缓缓亮起。
里面停满黑色车辆。
每辆车的车牌都写着不同的字。
“不是我的错。”
“都怪环境。”
“大家都这样。”
“我只是没办法。”
“我也是受害者。”
还有一辆车,车牌最亮。
“全怪我。”
礼铁祝看到那辆车,胸口红痕又轻轻烫了一下。
他沉默了半秒。
然后笑了笑。
“行啊。”
“这地狱挺会整。”
“甩锅不行,抢锅也不行。”
“这不就是人生吗?”
“别人出事,全怪别人,显得没良心。”
“全怪自己,又显得自己特有担当。”
“可真相往往没那么爽。”
“真相通常特别麻烦。”
“像家里水管漏了,不一定是一个螺丝的问题。”
“也可能是老化,也可能是施工,也可能是你上次拿扳手瞎拧。”
商大灰一惊。
“祝子,你咋知道我拧过水管?”
众人齐刷刷看他。
商大灰弱弱道:“我就试试。”
黄三台冷笑:“你试试,房子差点游泳。”
礼铁祝叹气。
“看见没。”
“这就是责任分配现场教学。”
“水管老化有责任。”
“施工有责任。”
“商大灰手欠也有责任。”
商大灰低头。
“我承担手欠部分。”
众人又笑。
笑声不大。
但这一次,比刚进来时稳。
因为他们知道,罪恶地狱不是要他们假装无罪。
也不是要他们跪在过去里爬不起来。
它要把每个人心里那点逃避、愧疚、破罐破摔,全翻出来晒太阳。
晒得你疼。
晒得你想躲。
可人心里的霉味,只有晒过才会散。
礼铁祝握紧克制之刃。
又摸了摸胜利之剑。
他想起井星墓前那壶凉茶。
想起那句“活着”。
想起沈聊刚才说“我认,但我不等死”。
他忽然觉得,这第七魔窟最可怕的,不是怪物。
是它问的问题太像生活。
你有罪吗?
你想赢吗?
你想管别人吗?
你说你是好人,那你有没有用“好”伤过人?
这些问题不像刀。
更像体检报告。
不看吧,怕。
看了吧,更怕。
可不看,病不会自己好。
礼铁祝抬脚走向地下车库。
众人跟在他身后。
沈聊披着净化之衣,走得慢,却没有让沈狐全扶。
沈狐看她一眼。
“疼就说。”
沈聊轻声道:“疼。”
沈狐愣了一下。
沈聊补充:“但能走。”
沈狐眼眶红了,嘴上却哼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
龚赞在后面小声感叹:
“沈狐妹妹关心人真霸气。”
沈狐头也不回。
“你也疼?”
龚赞立刻挺胸。
“我不疼!”
沈狐淡淡道:“那你一会儿挨打。”
龚赞:“……”
黄三台冷笑。
“恭喜你,成功申请到打击测试。”
礼铁祝被他们逗得笑了一下。
笑完,眼眶又热。
井星不在。
可队伍还在说话。
还在互相吐槽。
还在怕,疼,笑,往前走。
这就不是输。
至少不是彻底输。
人活着,最怕的不是身上有罪,有错,有欲望。
最怕的是拿一句“我是对的”,把自己包成铁皮罐头。
外面锃亮。
里面发臭。
礼铁祝站在车库入口前,抬头看那块灯牌。
甩锅地下车库。
他咧嘴一笑。
“走吧。”
“看看这一关,谁要把锅往哪儿扣。”
“不过先说好。”
“真是我的锅,我背。”
“不是我的锅,别往我头上安。”
“我脑袋不是共享单车。”
“不能谁路过都扫码骑一下。”
众人忍不住笑出声。
笑声落进黑暗车库里。
车库深处,无数黑车同时亮灯。
像一双双准备审判他们的眼睛。
礼铁祝没有退。
他胸口红痕还在。
但克制之刃也在。
同伴也在。
井星留下的光,也在。
他一步踏入。
罪恶地狱的第一关,正式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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