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压下来的时候,礼铁祝脑子里第一反应是:
完犊子。
这不是普通红光。
普通红光最多像理发店门口的霓虹灯,晃眼,土,容易让人怀疑人生审美。
圣利这红光不一样。
它像一张巨大的成绩单。
上面每一栏都写着:你不够好。
你没赢。
你还差一点。
你看,别人都比你强。
这玩意儿比刀还缺德。
刀扎人,疼一下。
这种东西扎人,是让你半夜三点睁眼,开始复盘十年前那句没回好的消息。
礼铁祝横起克制之刃,想挡。
可胜利魔欲不是从外面砍进来的。
它从心里钻出来。
像旧伤口里藏了个小喇叭,平时不吭声,一到关键时刻就开始循环播放:
“你不行。”
“你输了。”
“你怎么还没做到?”
“你看,你又让人失望了。”
礼铁祝咬牙。
“都守住心!”
他喊完就后悔了。
这话听着像班主任在考试前说“别紧张”。
有用吗?
有个锤子用。
越说别紧张,手心越出汗。
越说别想赢,心里越想着:那我到底能不能赢?
红光在众人脚下炸开。
商大灰第一个跪了下去。
不是怂。
是他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座山。
灰陵山。
山脚下,百姓们摆着供桌,满桌热饭。
猪肉炖粉条,锅包肉,地三鲜,酱骨头。
香味跟开了挂一样,直往鼻子里钻。
商大灰眼睛一下直了。
幻境里,无数人喊他:
“灰山神!”
“第一猛将!”
“队伍里最能打的就是你!”
“礼铁祝算啥?他讲道理,你才是真正撑场面的!”
商大灰胸口一热。
他一直不爱说。
可他心里也想被人看见。
他不是只会吃。
不是只会冲。
不是商燕燕嘴里那个“没脑子还爱逞能”的二愣子。
他也想有一天,别人提起他,不是笑着说:“那个饭桶。”
而是认真说一句:“多亏有商大灰。”
幻境里,他披着金甲,开山神斧比楼还高。
所有敌人都被他劈碎。
所有人都靠他保护。
他赢了。
赢得特别敞亮。
赢得连饭菜都加倍。
现实里的商大灰嘴角一颤,手里的斧头慢慢垂下。
礼铁祝看见他眼神发直,心里猛地一沉。
“大灰!”
商大灰没听见。
他喃喃道:“俺也去……不是废物。”
礼铁祝心口一酸。
这句话太轻。
轻得像一句玩笑。
可它背后压着很多年。
有些人表面大大咧咧,好像啥都不在乎。
其实他在乎得要命。
只是他不会表达。
他只能多吃两口,多笑两声,多冲在前头挨两下。
人家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俺也去皮厚。”
可皮厚的人,心不一定厚。
皮厚只是因为挨打多了。
另一边,龚赞也僵住了。
他眼前出现了龚卫。
龚卫没死。
仍然穿着那身酒吧老板似的衣服,吊儿郎当,笑得像永远不会被命运打趴。
“老弟。”
龚卫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终于像我了。”
龚赞眼圈一下红了。
“哥……”
幻境里的龚卫把复仇之弓递给他。
“来,做龚卫二号。”
“沈狐会喜欢这样的你。”
画面一转。
沈狐站在花树下。
她没有冷脸。
没有骂他烦。
她看着他,眼神温柔得不像真的。
“龚赞。”
“你终于不是那个射偏的狍子了。”
“你像龚卫一样可靠。”
“我接受你。”
龚赞整个人都抖了。
礼铁祝看得头皮发麻。
这招太毒了。
不是给你一个假的梦那么简单。
它给的是你最想要的那句话。
现实里等不到。
梦里给你。
你明知道是假,还是舍不得醒。
这就像穷人梦见银行卡突然多了八位数。
醒来前一秒,他肯定不想睁眼。
因为一睁眼,余额又变回三位。
人不是傻。
人只是太累了。
龚赞伸手,像要去碰幻境里的沈狐。
现实中,沈狐被红光缠住,眼神也开始发散。
她看见了另一幅画面。
万狐朝拜。
她站在最高的狐宫上。
紫电成冠,狐影成海。
所有狐族都低头。
所有曾经看轻她的人都跪着。
有人喊:
“沈狐大人!”
“万狐之主!”
“您不需要任何人。”
“您天生就该被仰望。”
沈狐脸色微微变了。
她一直骄傲。
骄傲像她身上的刺。
刺别人,也保护自己。
可谁生下来就想长刺?
刺不是装饰。
刺是因为从前有人伸手太狠。
沈狐看着幻境里的自己。
强大。
漂亮。
无懈可击。
没有软肋。
没有七姐被囚的痛。
没有沈芯死去的痛。
没有龚赞那傻乎乎又让人烦得心软的三步距离。
她只需要站在高处。
赢过所有人。
就不用怕失去。
礼铁祝看见沈狐手里的打魔之鞭缓缓松开,心里一紧。
“沈狐!”
沈狐眼睫颤了一下。
可红光更深了。
黄北北抱着万毒金鳞镜,眼泪一颗颗掉。
她眼前的幻境很简单。
没有王座。
没有战场。
也没有什么天大的排面。
只是一个屋子。
灯光暖暖的。
黄家所有人都在。
黄大东也在。
大家围着她,说:
“北北最懂事了。”
“北北不是拖油瓶。”
“北北一点都不麻烦。”
“北北可爱,勇敢,谁都喜欢。”
黄北北哭得更厉害。
“我真的……不是麻烦吗?”
这句话一出来,礼铁祝差点破防。
小孩最怕什么?
不是没糖吃。
是怕自己不被喜欢。
怕自己哭了别人嫌烦。
怕自己害怕,别人说:“你怎么这么娇气?”
于是她学着可爱。
学着懂事。
学着把眼泪藏起来。
可懂事有时候不是优点。
懂事是孩子发现没人能接住自己,只好提前长大。
黄北北的镜子亮了一下。
镜面出现一行字:
“检测:强烈被认可欲。”
“成分:害怕被嫌弃,害怕拖累别人,害怕不够可爱。”
“备注:小孩不是必须可爱才值得被爱。”
礼铁祝看见这行字,喉咙像被堵住。
这破镜子平时嘴挺损。
关键时候,真会扎心。
商燕燕也中了招。
她站在一间巨大的作战室里。
墙上全是战局图。
每一条线都清清楚楚。
每一步都按她的推演走。
无人牺牲。
无人失误。
所有人都夸她:
“商燕燕,你算无遗策。”
“你救了所有人。”
“你从来不会错。”
商燕燕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女诸葛也会怕错。
越聪明的人,越怕自己算漏。
因为她知道一旦漏了,死的不是数字。
是人。
是会笑,会吵,会喊饿,会嘴硬,会在战后问“今晚吃啥”的活人。
常青看见自己百毒不侵,能为所有人挡下毒。
黄三台看见自己终于让所有毒物俯首,再也不用靠桀骜遮住心里的孤独。
毛金看见自己的飞镖百发百中,金毛飞腿快到能救下每一个来不及救的人。
方蓝看见自己手里的蓝钥匙打开所有死局。
没有锁。
没有牢。
没有再也打不开的门。
所有人都在被“赢”喂养。
这胜利魔欲不像毒。
它像一碗甜汤。
你喝第一口,觉得暖。
第二口,觉得自己终于被理解。
第三口,你就忘了这汤里有刀片。
礼铁祝撑着克制之刃,膝盖一点点弯下去。
然后,他也看见了。
他看见自己回家了。
不是梦里那种虚无缥缈的家。
是热乎乎的家。
饭桌上摆着菜。
锅里冒着白汽。
沈狐在旁边嫌弃龚赞坐太近。
龚赞规规矩矩坐三步外,还拿尺子量。
商大灰端着碗,嘴里塞得满满的。
黄北北拿着奶茶,镜子在旁边播报:“当前成分:幸福,热饭,安全感。”
商燕燕在复盘,但语气没那么冷。
常青和黄三台拌嘴。
毛金靠门边笑。
方蓝安静坐着。
沈聊披着净化之衣,脸色恢复了。
纪虹也在。
她坐在角落,盖头没戴,冷着脸说:“别看我,我不是来吃饭的。”
结果手里已经拿了筷子。
龚卫也在。
他拍着龚赞的脑袋,骂他没出息。
沈芯也在。
她笑着喊沈狐。
所有人都回来了。
一个不少。
礼铁祝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菜,整个人愣住。
那一刻,他心里所有硬撑,全碎了。
他想赢的,不就是这个吗?
不是什么天下第一。
不是什么魔窟通关。
不是让别人跪。
也不是证明自己多牛。
他就是想把人带回去。
吃一顿饭。
一顿热饭。
别死人。
别少椅子。
别让谁的名字只能在夜里被人念一遍。
幻境里的沈莹莹从屋里跑出来,紫色头发一晃一晃,嘟着嘴吹了吹头发帘。
“祝子哥哥,你咋才回来呀?”
礼铁祝眼眶一下红了。
他想说话。
可嗓子发不出声。
幻境里的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们笑。
他们活着。
他们都在。
这梦太美了。
美得像生活终于良心发现,给他补发了一张迟到的优惠券。
礼铁祝知道是假的。
可他舍不得。
真的舍不得。
人最痛苦的,不是分不清真假。
是明知道假的东西里,住着你最想要的真心。
圣利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礼铁祝。”
“你不是想赢吗?”
“承认吧。”
“你想赢过死亡。”
“你想赢过遗憾。”
“你想让所有牺牲都变成没发生。”
“你和我一样。”
礼铁祝低着头,手指发抖。
幻境里的龚卫笑着说:“祝子,回来吧。”
沈芯轻声说:“我们都在。”
纪虹冷冷道:“别死。”
沈聊看着他:“祝子,你赢了。”
这一句,差点把礼铁祝整个人按碎。
他赢了。
他终于赢了。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疼?
因为这场赢,太假了。
假得像朋友圈里的“我过得很好”。
字挺亮。
夜里却一个人哭得跟水管爆了一样。
礼铁祝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挤出来。
“俺也去想赢。”
他声音很哑。
“俺也去是真想。”
“俺也去想把你们都带回去。”
“俺也去想让龚卫大哥别死,沈芯别死,虹姐别死。”
“俺也去想让聊姐没被关过。”
“俺也去想让沈狐别哭。”
“俺也去想让北北一直当个小孩。”
“俺也去想让大灰吃饱,龚赞别老觉得自己不如他哥。”
他说到这里,嘴唇抖了一下。
“可假的就是假的。”
“假的饭再热,也填不了真的肚子。”
“假的团圆再圆,也补不上真的空椅子。”
幻境里的饭桌开始模糊。
圣利的声音冷下来。
“你舍得放弃?”
礼铁祝睁开眼。
眼里全是泪。
可手重新握紧了克制之刃。
“舍不得。”
他说。
“但舍不得,也不能拿假货当真活。”
“人活着最难的,不是被骗。”
“是明知道被骗,还想再赖一会儿。”
“可赖久了,就出不来了。”
红光震动。
幻境里的沈莹莹慢慢消散。
龚卫消散。
沈芯消散。
纪虹也消散。
她最后看了礼铁祝一眼,像真像假,像笑又像骂。
礼铁祝心口疼得像被人拧了一把。
但他没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现实中,圣利已经走向沈聊。
沈聊被红光压得无法动弹。
她眼前的幻境,是城西十三太保。
是那些死在圣火令争夺里的人。
他们一遍遍问她:
“你后悔有什么用?”
“我们能回来吗?”
“你现在被救了,我们呢?”
沈聊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她被罪压住了。
不是圣利压住她。
是她自己心里的债。
这债太沉。
沉得像一整条旧街的雨水,全灌进她胸口。
圣利站到她面前,眼神像看一件终于要摆上展柜的战利品。
“沈聊。”
“认输吧。”
“承认你败给我。”
“承认你的清高,你的尊严,你的过去,都归我所有。”
沈狐在一旁剧烈挣扎。
紫电一闪一灭。
她想冲过去。
可幻境里的万狐之主还在拉她。
“别管她。”
“你已经够强了。”
“强者不需要软肋。”
沈狐眼泪落下,咬牙骂道:“滚!”
可她身体仍被红光锁住。
龚赞在幻境里听见沈狐温柔地喊他。
现实里,他耳朵流血,拼命往前挪。
“沈狐妹妹……”
“假的。”
“俺也去知道是假的。”
“可她第一次那么温柔叫俺也去啊……”
他说着说着,哭了。
“俺也去真没出息。”
礼铁祝听见这话,心里疼得发麻。
谁有出息?
在自己最想要的爱面前,谁能体面?
体面那玩意儿,大多数时候都是给旁观者看的。
真正疼的时候,人都狼狈。
狼狈才是真的。
商大灰用头撞地。
砰。
砰。
砰。
“醒醒!”
“商大灰你个饭桶醒醒!”
“饭可以吃,奖状不能当饭吃!”
他一边撞,一边哭。
“俺也去不是废物……”
“俺也去也想保护大家……”
黄北北抱着镜子,小声哭:
“我不可爱,你们还会喜欢我吗?”
镜面颤抖,浮出字:
“会。”
又浮出一行:
“至少本镜会。”
黄北北哭得更厉害。
“你一个镜子,咋还煽情呢……”
礼铁祝想笑。
可笑不出来。
眼泪先下来了。
这群人啊。
平时吵吵闹闹,跟一个临时拼起来的倒霉旅行团似的。
真到心口被刀戳的时候,谁都不是铜墙铁壁。
大家都是肉做的。
都会疼。
都会怕。
都会想赢一次。
圣利抬起手,红魔剑轻轻挑起沈聊的下巴。
礼铁祝眼神瞬间红了。
“圣利!”
圣利没有回头。
“你动不了。”
“胜利魔欲会让你们看见自己最想赢的东西。”
“越想挣扎,越陷越深。”
“因为你们都有欲望。”
“都有不甘。”
“都有输不起的地方。”
礼铁祝低头看着克制之刃。
刀身冷光微弱。
他全身像被千万根红线缠住。
每一根线都连着一个遗憾。
龚卫。
沈芯。
纪虹。
沈聊。
沈狐。
黄北北。
商大灰。
所有人的脸。
所有没能救下的命。
圣利说得没错。
他想赢。
他想得要命。
可井星之前说过。
想赢不是罪。
以赢为唯一,才是劫。
礼铁祝牙关咬得咯咯响。
“俺也去……承认……”
红光微微一顿。
圣利终于偏过头。
“承认什么?”
礼铁祝抬起头,满脸是血,满眼是泪。
“承认俺也去想赢。”
“承认俺也去怕输。”
“承认俺也去没那么洒脱。”
“俺也去不是啥圣人。”
“俺就是个想把同伴带回家吃饭的普通人。”
“俺输不起他们的命。”
他撑着刀,一点点站起来。
膝盖在抖。
骨头在疼。
红光像一群人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跪下。
可他还是站。
“但俺也去不把他们当奖杯。”
“俺也不把他们的死,当俺通关的勋章。”
“俺想赢,是因为俺爱他们。”
“你想赢,是因为你想占有他们。”
“这差别大了去了。”
“一个是回家吃饭。”
“一个是把人摆橱窗里当战利品。”
“你搁这装啥人生赢家?”
“你就是个缺爱的疯批,还把自己包装成冠军限定款。”
圣利眼神一寒。
“找死。”
礼铁祝笑了。
笑得很狼狈。
“死不死先另说。”
“但你今天想碰聊姐,俺也去不同意。”
他握住克制之刃。
冷光猛地亮了一寸。
不多。
就一寸。
可这一寸,像黑夜里有人划亮一根火柴。
照不亮天。
但能证明火还在。
井星低垂的手指,在红光里轻轻动了一下。
礼铁祝没看见。
他只看见圣利站在沈聊面前。
只看见沈狐哭着挣扎。
只看见所有人被困在自己最疼的梦里。
他胸口那股怒火终于压不住。
不是为了赢圣利。
是为了告诉这破魔欲:
人的遗憾,不是你拿来操控人的遥控器。
人的爱,也不是你能随便改成胜负题的垃圾试卷。
礼铁祝嘶吼一声,硬生生挣开一截红光。
血从肩头裂开。
他握着克制之刃,冲向圣利。
“圣利!”
“你给俺也去离她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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