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指算来,梅婷远走日本已有五个年头,加上本科四年,将近十个年头没跟家里通过一次电话,没有一封书信往来,仿佛一颗闪耀的流星倏忽而过消逝于茫茫的外太空。
表面坚强的淑华像一面坚固的盾牌,让人无法窥探到她内心的世界。她从小就被灌输了“女孩子也要坚强”的观念,因此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她都能咬紧牙关,以微笑面对。但相思会成疾,这种疾病会深入骨髓,让人无法排解,这次淑华真的病倒了,而且是日益严重,她已然失去了上次“生病”时的那份坚强的抵抗力。
对女儿的思念是她心头永远无法褪去的阴霾。每当夜深人静,她都会默默地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星空,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思念和期盼。她不知道女儿在日本是否过得安好,是否还记得这个家,是否还记得她这个母亲。这次哪怕已经被送进了本市的一家权威的大医院,她还在迷迷糊糊中不断呼唤着女儿的名字。
家里的人无不含泪轻抚着淑华的头,有时也会紧攥着她的手,深怕她突然离去,只好用语言抚慰着她:“姐,已经通过驻日大使馆联系到了,几天就会回来了”“嫂子,请你耐心等两天,梅婷已经登机了”“华儿,……”“妈妈,……”无数的称呼,泪流满面的脸孔,轮流呼唤着她的名字,他们知道这些安慰是多么苍白无力,但目的只有一个想让她多延长一些时日,能见到女儿的最后一面。
曾几何时,淑华内心曾多次尝试联系女儿,但每次都还没行动自己却先停止。因为她知道,女儿不是不想家,是她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是自己跟自己较劲。就是所谓的“心病”在作祟。这种“心病”一日未除。哪怕是联系上了也是徒劳无功,所以“知子莫如母”,女儿是她的“心头肉”,她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也成了淑华的“心病”。只是这近十年,梅婷在异国他乡的近况一无所知,这种不确定性让她更加焦虑和痛苦。她只能默默地祈祷,希望女儿能够平安健康,希望有一天能够再次见到她。
母子连心,其实远在日本的梅婷,也是思念家乡和家人的。每当夜深人静,她也会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星空,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思乡之情。她想念母亲淑华,想念那个充满温暖和爱的家。但是,她的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个无法抹去的阴影,她不愿回家,因为她无法原谅父亲给她的人生造成的“美丽错误”,使他终生遗憾。
淑华猜的一点都没错,梅婷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刚来日本的日子里,梅婷也经历了很多挫折和困难。她的男朋友在日本研究的方向是法务学,她本想也跟她男朋友成为“同道中人”,但由于在大学期间是跟父母赌气,远走日本是临时起意,毫无思想准备,连最起码的语言关都没过。与男朋友在日本草草结婚后,攻读一段时间后实在提不起兴趣就中途而废,她去经营一家“中式餐馆”,曾经因为语言不通而遭受歧视和排挤,也曾经因为文化差异而感到孤独和迷茫。但近几年,她逐渐学会了日语,也逐渐融入了日本文化,她用自己的努力和坚持赢得了当地“华人圈”的尊重和认可。
随着时间的推移,梅婷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不断追求和奋斗的过程。她开始反思自己过去的行为和决定,试图找到一条通向内心平静和满足的道路。她意识到,只有勇敢面对过去的错误和遗憾,才能真正走向未来和希望。
梅婷因近几年才稍稍稳定生活,也有尝试着联系自己家乡的念头。梦有所思,心有所感。一天她突然收悉一个来自中国驻日大使馆的电话,说是母亲——淑华已经病入膏肓,尽快回国。她顿时像触了电一样,浑身一颤,手中的电话都不由地掉落下来。怎么可能?母亲一直是她心中“坚强的化身”,那个无论何时都面带微笑,给她无尽支持和鼓励的人,怎么会突然病重?
匆匆收拾行李,携着老公,带着一颗愧疚的心,回到了那个曾经给她无数温暖和充满憧憬的故乡。当她找到医院的病房号,尽管她一路上紧赶慢赶,还是迟了半步。
当她推开门时,刚好看到主治医生停止她母亲心肺复苏仪的使用,护士们恰好也拔去输氧管。
屋里的情景使她明白了。
梅婷快步走到母亲的面前时,那个曾经善良、从容、坚定面容欲将被一条白布蒙上,她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冲上去她紧紧抱住母亲,挡住了白布,看到了一张被病魔折磨得干瘪的脸,两只眼睛深陷闭合着,脖子和手腕真可以用“瘦骨如柴”来形容,尽管眼角还挂着浅浅的泪痕,但嘴角还是挂着淡淡的微笑,仿佛有无尽的遗憾但还要这样优雅地表现出来。
梅婷扑在妈妈的身上嚎啕大哭,好像要把几年来的相思的泪水要在此刻流干,想起了自己曾经对家庭的无情离弃。她意识到,自己的自私和固执不仅伤害了自己,也伤害了最亲爱的人。她的老公也默默地站在一旁,眼里充满了遗憾和悲伤。他知道,这是梅婷长久以来内心深处伤痛的激烈迸发,是无法替代的。
梅蓉的内心充满了痛苦和怨恨。她想起了自己几年来父母对姐姐的思念和牵挂,她是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她几次看到母亲在偷偷落泪,一直想通过赴日留学的同学联系姐姐,都被母亲制止了,母亲肯定又倔犟地说:“没到我闭目的那一刻谁也不许联系。”她知道母亲的脾气也只好作罢。此刻她多想扇姐姐两巴掌,但还是理智战胜行动莽撞。
梅婷看到一旁道若木鸡的老父亲、妹妹梅蓉、姑姑、二姑、叔叔婶婶、外公外婆等所有守护在妈妈的身边,个个哭得像泪人一般,尤其是弟弟梅蛟恨不得与母亲“同榻而眠”,要不是二姐梅蓉和两位姑姑一直拉劝,情绪上的失控简直无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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