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遥征笑道：“这恐怕只是你嘴上说的理由，真正的缘由，怕是你自己都没琢磨透。古玩行里有句俗话：入行三年口出狂言，再三年不敢妄言，又三年沉默寡言，再学三年无需多言。”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接着往下说：“这话在圈子里传了很多年。刚踏进这一行的人，摸过几件老物件，读了几本参考书，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懂，张口就敢评判高下，到处大放厥词。
可再过三年，见的假货、坑人的套路多了，才明白水有多深，再也不敢随便下定论，不敢胡乱给东西断真假。
又熬上三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听过各种各样的歪理，就变得不爱多争辩。碰到意见不一样的，也懒得去掰扯。
等到再沉淀三年，真正摸到门道的人，心里自有判断，对错自己清楚，就更懒得对外多说。
古玩这行，很多事没有绝对的标准答案，物件摆在眼前，懂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门道，不懂的人，你就算把道理掰开揉碎讲上三天三夜，对方也听不进去。
你现在的状态，不是没有能力出来发声，而是你心里已经到了这个境界。物件的真伪好坏，你心里自有定论，没必要跟那些一知半解、一心只想博眼球的人争个长短。
跟外行去争辩，只会白费口舌，徒惹一身麻烦。很多真正的高手，不会到处去卖弄本事，不会逢人就讲自己的见解。看得明白就够了，没必要非要说服所有人。”
杨明听完，低头细细琢磨了一阵，不得不承认孙遥征说的句句在理。
回想自己这些年的变化，确实是这样。早先的时候，碰到有人拿错东西，或者说法离谱，他总忍不住要上前争辩，非要把道理掰扯明白，想纠正对方的错误。
可经历的事多了，见的人也杂了，慢慢就没了这份心气。
现在的他，物件摆在面前，真伪优劣，自己心里掂量清楚就够了。别人怎么看，怎么乱说，他不再想着去掰扯纠正。
很多时候就算明知道对方讲的是错的，也懒得开口辩驳。不是他没有分辨的本事，而是看透了一件事。古玩这行当，很多东西全靠阅历和眼力，不是靠嘴说就能教会人的。
遇上懂行的，不用多费口舌，三言两语就能聊到一块儿。可碰上一心只想听好听话、满脑子幻想捡漏发财的人，你就算把所有证据摆到他眼前，他也听不进去，反倒会觉得你是在故意抬杠，存心扫他的兴。
与其浪费精力去跟人争辩，惹来一堆是非，不如守住自己心里那杆秤。心里认的准，就够了，没必要非要得到旁人的认同。
杨明端起酒杯，对着孙遥征感慨道：“你老兄是真厉害，我天天泡在古玩买卖里面打滚，反倒没能静下心琢磨透这些道理。你虽说不在内地圈子里混，可对这里面的门道，看得比我还要透彻。”
他心里暗自感慨，孙遥征就跟个世外高人一般。早些年他接触古玩并不算深，可一旦真正钻到这行里面，悟性就格外出众。
虽说论起鉴定本事，还有不少需要打磨的地方，但对于人心世故，却看得格外通透。
物件的真假可以靠眼力慢慢练出来，可人性这东西，不是光靠摸古董就能悟明白的。
孙遥征没有整日泡在交易场上，却把圈子里各色人的心思摸得清清楚楚。很多局中人深陷其中，当局者迷，反倒不如他看得透彻。
跳过方才的话题，杨明转而问起孙遥征眼下的生意状况。
孙遥征低头思索片刻，缓缓开口：“香江本地做文物古玩，生意不算景气。本地人对老物件兴趣不高，这里真正的作用，更像是一个中转站。
内地流出来的各类古玩旧物，很多都会汇集到香江，再经由这里转手，卖给南洋还有世界各地的华人藏家。
至于街边普通古玩铺子，大多只能靠着游客撑门面。店里就算摆上几件像样的好东西，只要报出实价，不少游客听完直接扭头就走，不会往下谈。本地真正有实力的大收藏家，圈子壁垒很高，很难接触得到。
所以好货不能指望在本地消化，只能依靠老温去联络东南亚，还有海外各地的华人买家。
香江就是这么个中转位置，货从内地过来，经这边过一道手，再流向海外。本地零售只能混个温饱，真正能做成大买卖的，靠对外这条渠道。”
杨明笑眯眯开口问道：“照这么说，前段时间徐姐带出来的那幅王羲之书法帖，也被你转手卖出去了？”
孙遥征眯起眼睛，笑着看向杨明：“那可是件稀罕宝贝，我哪里舍得转手卖掉，打算自己留着收藏，闲来无事拿出来细细把玩。
早些年刚踏进这行当，不懂其中深浅，不少好东西都低价转给了你，卖的价钱实在太低。现在回想起来，心里很是后悔。
如今我也算摸透这一行的门道，但凡遇上真正的精品，就舍不得再往外脱手。”
杨明听着，心里也能懂他这份心思。刚入行的时候，眼里只看见买卖，想着把物件换成现钱，见货就出手。
可随着见识越来越多，慢慢就明白，真正顶级的古玩，不是用来赚差价的商品。
手里握住一件难得的珍品，不单单是拥有一件古董，更是能时常触摸到前人留下的痕迹。
钱没了还能再挣，可这样的好物件，错过了就再也遇不到。与其换来一笔钱财，不如留在自己手上，留一份念想。
这也是不少老藏家走到后期，慢慢不再热衷于倒货做生意，反而偏爱留存精品的缘故。
“对了，聊了这么半天，还没问你，这次过来是打算办什么事？”孙遥征夹了筷子菜，边嚼边问杨明。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叹口气道：“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就是在京城待得心里憋闷，想出来散散心，没别的要紧事儿。”
有些事情，杨明不打算跟孙遥征摊开来讲。他和李莉之间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何况这一趟过来，他心里已经在盘算往后的布局，这些谋划，不能让旁人知晓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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