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杨明反倒没有急着去开箱看那些书信。他朝客厅外面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问：“晶晶是怎么回事，你们俩真的在一起了？”
孙遥征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下头：“嗯，她在这边没有落脚地方，我就收留了她，怎么了？”
杨明又往前凑了凑：“你说的收留，就只是单纯收留，还是夹着别的意思？”
孙遥征摆摆手：“别扯淡了，就是单纯收留，没别的事情。我住我的，她住她的，你这人心思也太龌龊了。”
杨明嘿嘿一笑：“我就说嘛，凭我对你的了解，你不会做出那种事。”
孙遥征没有接他的话，随口把话题岔开：“不说这个了，你要看就抓紧看，马上就要开饭。咱们好久没见，等会儿喝上一杯，好好唠唠。”
杨明点点头：“行，那我先瞧瞧这里面的东西。”说完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书信。
他随手抽出一沓，翻看起来。扫完纸上的文字，再看清落款名字，瞬间就不淡定了。
接着往下翻看，这一盒子装的都是北洋到民国一众顶尖人物的亲笔私信，没有官样公文，是关起门才会说的心里话。
头一封，信的开头写着“芝泉吾兄台鉴”，落款两个字：菊人。写信的是徐世昌，收信人是段祺瑞。一个做过大总统，一个身居内阁总理之位。
信上是毛笔手写的私函，没有对外的场面话。里面聊北洋各系人马的制衡，哪些督军可以拉拢，哪些人需要多加提防，各省暗地里闹出来的小动作，还有二人之间互相妥协交换条件的盘算。
这些事情史书上只记个最终结果，其中私下的来回拉扯，公开史料里几乎找不到任何记载。
往下再翻，是袁世凯写给冯国璋的手札，信内称呼“华甫老弟”，落款只署慰亭。
开篇简单问候身体、家中眷属近况，后面话锋一转，说起军政布置，字里行间都是心腹之间才懂的暗语，交代怎么稳住南方各省，如何安抚地方将领，不少授意，从来没有在官方文告里出现过。
匣子里还夹着黎元洪与曹锟互通的几封短笺。有的在商量内阁人选背后的博弈，吐槽朝堂上派系互相拆台。也有求人说情，保全出事部下的私下嘱托，尽是台面上不能讲的人情世故。
除了政界人物，还有不少文化名流的往来书信。
梁启超写给蔡元培的几封信，称呼“孑民吾兄”，一边讨论新式学堂办学的实际难处，一边抒发对当下时局的失望，还直言不讳点评不少同辈人物的才干与短板，和二人公开发表的文章论调完全不一样。
另有胡适与王国维之间的手札，交流古籍考据、书画鉴赏，闲谈文坛圈子的是是非非，也吐露乱世漂泊之下，个人进退取舍的苦闷。
更让杨明心头震动的，是几桩不见正史的隐秘旧事。有文人之间表面和气，信里却吐露隔阂与怨怼。还有几封涉及当年南北交涉，谈判桌之下各方私下讨价还价的记录。
史书只会留存公开的宣告与事件结局。大人物在公开场合说一套，回到家中提笔写信，又是另一番真实心境。叱咤风云的政客一样要操心家族人情，清高的文人也躲不开乱世的现实为难。
杨明一封接着一封翻看，越看觉得这批信件分量有多重。许多细节，正史要么一笔略过，要么干脆只字不提。
要不是这些私人信件侥幸保存下来，后世根本无从知晓当年发生过这些隐秘过往。这一匣子东西，已经不只是古玩藏品，是能够填补历史细节空白的一手实物资料。
把一叠信件看完，杨明沉思片刻，抬起头看向孙遥征：“这么一大堆私人手信，老温是怎么收集到一起的？这里面的难度可不小。”
孙遥征摆摆手：“别想得那么复杂。这批私信，不少都是从各家博物馆库房里流出来的。现如今不少博物馆要搞创收，很多堆在仓库压箱底的物件，就被人拿出来变卖换成现金，用来补贴开销。
不光是这些书信，前阵子还有不少稀罕史料书籍外流，可惜我知道消息太晚，被旁人抢先收走了。所以我才特意叮嘱老温，往后碰上这一类东西，多上点心尽量收下，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玄乎。”
听孙遥征这么讲，杨明心里一下子就通透了。
这个年头世道混乱，不少博物馆仓库里积压着大量珍贵史料，有相当大一部分不方便对外公开展示的东西，都被人想方设法变相倒腾出来换钱补贴开销。
不少工作人员只把这些东西当成压在库房占地方的旧纸旧物件，看不出其中的分量，只想着换成现钱落得实惠。
可他们根本想不到，这些在他们眼中不值什么的旧书信、手稿资料，落到外面收藏家手里，那都是稀罕的宝贝，价值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眼下还只是暗流涌动，再过些年头，市面上这类东西会越来越多。往后各大拍卖行也会专门开辟板块，去征集拍卖这类民国、北洋时期的名人书信手札。
到那时候，一纸名人亲笔私信，只要内容够特殊、史料信息够足，都能拍出十分可观的价钱。
很多现在随意流散出来的信件，如今拿过来的时候成本不算高，等到若干年后，世人慢慢意识到这批文字背后承载的历史分量，身价会成倍往上翻。
可惜现在懂行的人还只是一小部分，博物馆那边也没有足够意识去守住这些老物件。
大量珍贵的一手史料，就这么悄无声息从库房流向民间，有的落到识货人手中得以妥善保存，也有不少流转途中损毁遗失，就此彻底消失，想想也实在让人惋惜。
就在这个时候，沈荷晶在外面朝着书房里面喊：“饭好了，出来吃饭吧。”
孙遥征拍拍杨明的肩膀：“走吧，吃饭去，别琢磨这些事了。世上好东西多得很，咱们就算想得再多也没有用处。你我力量太有限，这种事情根本拦不住。
与其在这儿徒然感慨，不如多收一些好东西，尽自己的力量留存保护下来，这才是实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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