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她回头,才发现程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阳台门边。
他手里端着一杯浅橙色的奶昔,显然已经听见了她和Joshua最后那一段对话。程澈没有调侃她,只是眼神很柔和,唇角带着一点欣慰的笑。
他走上前,把奶昔递给她,“GutenMorgen,meinekleinePrinzessin.”(早上好,我的小公主)
Astrid接过杯子,低头闻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Papa!”
“嗯?”
“我不要喝红萝卜奶昔!”
程澈表情非常无辜,“什么?Schatz,这不是红萝卜哦。”
Astrid瞪着大眼睛看他。
程澈一本正经地说:“这是苹果和橙子奶昔。很甜的,你喝掉嘛。”
Astrid又闻了一下,立刻把杯子推回去,“才不是!就是红萝卜!”
程澈终于没忍住笑了,“小公主,papa只放了一点点水果红萝卜。”他伸出手指比了一个非常小的距离,“真的只有一点点。你最近一直熬夜,要吃点红萝卜,对眼睛好。”
“我不要。”Astrid拒绝得非常坚定。
程澈看着她,试图继续劝:“喝一口?”
Astrid摇头。
“半口?”
继续摇头。
“那闻一下?”
Astrid把杯子塞回他手里:“我已经闻过了。”
程澈彻底没办法,只能笑着妥协,“好好好,那就不喝。”
他转身把奶昔放到一旁,又替她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先吃早餐。”
佣人立刻在小圆桌上摆好早餐,一桌子都是Astrid喜爱的菜。
阳光落在白色桌布上,银质餐具反射出细碎的光。桌上有刚烤好的和牛三明治、黑松露炒蛋、三文鱼可丽饼卷、无花果酸奶、一盘切好的蜜瓜和橙子。
程澈坐在她对面给她倒橙汁,看着她明显比昨天轻松许多的神情,温声问:“看来,我的小公主已经和Joshua解开误会了。”
Astrid咬了一口三明治,点点头,“嗯。”
“怎么样?”
Astrid想了想,把Joshua堂姐的事情告诉了他,“所以那天和他打排球的人,是他爷爷哥哥的孙女。他们这次是因为他爷爷九十岁生日回来欧洲,只是顺路去伦敦找朋友,也去了Joshua家。”
程澈听完,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Astrid又补充:“Joshua说他现在来我们家。他做了葡萄可丽饼蛋糕卷,还会带Emilia一起。”
程澈笑了:“那很好呀。”
他放下咖啡杯,语气温和却认真:“宝贝,你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就要立刻去问当事人,不可以自己猜。自己猜很容易猜错,也很容易让自己难过。”
Astrid点点头:“嗯,我知道。”
程澈像是想到什么,忽然笑了一下,“Papa以前也猜错过。”
Astrid立刻来了兴趣:“什么?”
程澈轻咳了一声,神情有点不自然,又有点好笑。“以前我不小心,把妈妈当成了lesbian。”
Astrid随即笑出声,“我知道,妈妈昨天跟我说过了。但是Papa,为什么呢?妈妈looksummmsostraight.”
程澈无奈地笑:“我们刚认识的时候,shedidn’tlookstraightatall.那时候,她太冷淡了,只对几个女生热情,又一直对我没什么反应,我就以为她可能不喜欢男生。”
Astrid笑得趴在桌上,肩膀都在抖,“ummm,yea,我听Artemis姐姐说过,在你们结婚前,有女学生把她当成了Lesbian然后告白。”
“是啊。”程澈叹气,托着腮,委屈的看着Astrid,“所以哦Astrid,Papa很可怜,Papa的情敌,不仅有男人,还有女人。”
Astrid笑得更厉害了,伸出手摸了摸程澈的头,“没关系Papa,I’malwaysbyyourside,Papa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你是Iseylia最爱的人,是她唯一爱的男人。”
“嗯。”程澈自信点头,“我有信心。”
程澈看着她笑,眼神也柔和下来。他伸手替她把盘子往前推了一点,“所以你看,就算是爸爸,也会猜错。喜欢一个人,最不应该做的事情,就是一直在心里演算对方的想法。要询问,要听对方解释,也要给对方说清楚的机会。”
Astrid慢慢收起笑,认真点头。“嗯。”
就在这时,温颂也睡醒了。
她披着一件浅米色薄针织外套,抱着Cece从屋里走出来,打着哈欠,显然刚睡醒不久。
她把Cece放下,Cece慢吞吞的走到Astrid脚边,轻轻喵了一声,就被抱上了属于她的那张藤椅。Cece甩了甩尾巴,又走到了桌子上,低头享用她的金枪鱼刺身。
“你们在聊什么?”温颂打了个哈欠,坐到程澈身边,顺手拿起他杯子里的冰气泡水喝了一口。
程澈低头看她,笑着替她理了理脑后的头发,“在聊Joshua。”
温颂瞬间清醒了一点,“哦。”
Astrid看了看程澈,又看了看温颂,忽然问:“Mama,Papa,真正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阳台上的风轻轻吹过,程澈看了温颂一眼,眼神越来越温柔,“就像我对Iseylia,也像她对我一样。”
Astrid安静地看着他。
程澈放下手里的咖啡杯,声音很轻:“我会每时每刻都想和她在一起,每时每刻都想见到她。只要一秒钟见不到她,我就会想她。”
“Papa在香港的时候,每天都要和妈妈视频。每天晚上,我要听着她的呼吸声,才可以睡着。”
温颂靠在椅背上,原本还懒懒散散地摸着Cece,听到这里,耳根微微红了一点,握住了程澈的手。
程澈继续说:“以前我们恋爱的时候,没有每天住在一起。我训练、吃饭、跑步、画设计图,甚至睡觉,都在想她。没有一秒钟不想她。”
“每周五训练结束,我都会立刻去找她。哪怕只见一面,哪怕她还在实验室,不怎么理我,我也很开心。”
“我也愿意为她做所有事情。我都想把全世界都送给她,只要是她喜欢的东西,我全部都想给她。她不想见人,我就替她挡掉。她喜欢安静,不喜欢人,我就陪她去没有人烟的地方度假。她想去哪里,我都陪她去。她不想做的事情,我来替她处理。”
“但不是因为她需要我这样做,而是因为我爱她,所以我想这样做。”
Astrid听得很认真。
过了片刻,她又转头看向温颂:“妈妈呢?”
温颂怔了一下,她显然不太习惯回答这种问题,尤其是在Astrid面前。她低头摸了摸Cece的背,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
“我和Papa差不多。”
程澈看向她,眼底带着笑。
温颂轻轻咳了一声,继续说:“我也会想一直和他在一起。只要和他在一起,我就会很开心。但我可能不会像他那样,为了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有什么关系。”程澈搂过温颂的肩膀,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我有你就够了,你是我最重要的宝贝。”
温颂轻轻打他一下,“程澈!你太粘人了!”
Astrid也摇头,“唉,papamama,被外婆看见,外婆又会说你们很幼稚!”
程澈闭嘴了。
温颂看着Astrid,声音温柔许多,“对我来说,爱一个人,就是我会为他做一些,如果没有他,我绝对不会去做的事情。”
Astrid眨了眨眼。
温颂看向Astrid,微微一笑,“比如你。”
Astrid愣住:“我?”
“嗯。”温颂点头,“Astridy,妈妈以前很讨厌小孩子。Well,they’reloud,fragile,irrationallittlecreatureswithnorespectforschedulesorthebasicconceptofsilence.”(它们是吵闹、脆弱、不讲理的小东西,既不遵守时间表,也不懂得‘安静’这个基本概念)
Astrid:“……”
程澈看见Astrid略带生气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温颂继续说:“可是我知道,Papa很希望能和我有一个带着我们两个人基因的小baby。”
程澈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温柔,把温颂的手握的更紧了。
“但他也知道,我不喜欢小孩。他也知道怀孕很辛苦,所以我们结婚后,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想要小孩。”
温颂转头看向程澈,语气很轻。
“在他奶奶一直催我们生小孩的时候,Papa会为了我和奶奶吵架。他会跟奶奶说,‘我不可能让颂颂经历那种事情,我又不会生小孩,我凭什么要求她生孩子?我也不喜欢小孩子。’”
Astrid怔怔地看着他们。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在她出生以前,爸爸妈妈也曾经讨论过要不要有孩子。在她的世界里,她好像从一开始就是这个家的中心,是所有人理所当然爱着的小宝贝。
可原来,在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爸爸妈妈也曾犹豫过、拒绝过、争执过。
温颂慢慢笑了笑,“但是后来,我们突然就有你了。”
她看着Astrid,轻轻抚摸着她和程澈、和自己,都那么相似的脸庞,
“知道你是女孩子的时候,我就想,Papa那么爱我,我也那么爱他。我们两个人都没有感受过,被爸爸妈妈完全爱着长大是什么样。所以我想,那我们就一起生个女儿吧。”
“就算我身体会不舒服,会很累,也没关系。”
程澈轻叹,握着温颂的手更紧了,这么多年,只要一想到温颂怀孕时吃的苦,他还是会自责无比。
温颂低声说:“可是即使这样,在我怀孕很难受的时候,Papa都会跟我说,不如我们不要孩子了。”
Astrid瞬间睁大眼睛,“什么?!”
她震惊地看向程澈。“Papa!你竟然想过不要我!”
她说着,整个人已经熟练地往藤椅边缘一歪,眼看就要顺势倒到地上打滚抗议,“我不是你们的小宝贝吗!”
程澈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把她重新按回椅子上,“当然不是呀,Astridy。”
他哭笑不得,赶紧解释:“Papa怎么可能会不要你?你当然是我们的宝贝。我特别想和Iseylia有一个女儿。”
Astrid气鼓鼓地看着他。
程澈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慢慢低下来。“但是妈妈怀孕的时候太辛苦了。她吐得很厉害,睡不好,身体很不舒服,还因为激素变化总是难过。”
他看向温颂,眼底的心疼到现在都没有淡去,“我怎么可以看着我爱的人,为了我经历这些,却还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我想要女儿,所以你必须忍着?”
Astrid安静了下来。
温颂握住程澈的手,轻轻捏了捏。
“所以,Astridy。”温颂重新看向她,“我可能不会像爸爸爱我一样,为了他毫无原则,付出一切。但是这不代表,我就没有那么爱他。”
“对我来说,我很爱他很爱他,所以我也会希望,他不用为我做那么多。”
“就像我会更希望他早上多睡一个小时,而不是早起为我准备早饭。我会希望他晚一点退役,继续去当世界上最出色的skier,而不是为了照顾我,想要放弃滑雪。”
程澈低声说:“可我不做早饭的话,你一口早饭都不会吃。”
“所以呢?”温颂看他,“所以你就要为了我早起。可我不想吃早饭,我只想你陪我多睡会。”
“好~”程澈妥协,点点头,“那我以后每天都陪你睡懒觉,不做早饭。”
“那我的早餐呢?”Astrid问。
温颂和程澈异口同声:“吃Davis做的饭,或者…让Joshua来!”
“什么呀!”Astrid立刻抬起头,脸颊微微发热,抗议道,“为什么又是Joshua?他又不是我们家的厨师。”
程澈忍着笑,故作认真地说:“可他刚才不是主动申请了吗?为了补偿你,他会每天来给你做早餐、遛Addie、送你上学,再接你放学。”
“那是他说的,又不是我同意的。”Astrid皱了皱鼻子,小声反驳,“而且…这根本不是补偿,这是奖励他自己。”
温颂听完,慢悠悠地点头:“所以你也知道,他很想来。”
Astrid:“……”
她低头喝了一口酸奶,假装没听见,耳尖却已经红了。
温颂看着她的反应,眼底掠过一点笑意,却没有继续逗她,只是转回头,看向Astrid。
“Honey,Liebemisstmannichtdaran,wermehropfertoderwermehrfürdenanderenaufgibt.Manchmalhei??tLiebe,dassichfürihnDingetue,dieichfürniemandanderentunwürde.Abermanchmalhei??tLiebeauch,dassichnichtm??chte,dasserst??ndigmeinetwegenaufetwasverzichtet.”
(爱不是用谁牺牲得更多来衡量的,也不是看谁为了对方放弃得更多。有时候,爱意味着我愿意为了他,去做一些我不会为任何其他人做的事。但有时候,爱也意味着我不希望他总是因为我而放弃些什么)
“我爱Papa,所以我愿意生下你。”她伸手摸了摸Astrid的脸,“但也因为我爱程澈,所以我不希望他为了我,把他自己的人生全部放在我身上。”
程澈垂眸笑了一下:“可是我愿意。”
“我知道。”温颂叹气,“所以你很恋爱脑。”
Astrid忍不住笑了。
温颂也笑了笑,继续说:“你问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的答案是,OhneihnwürdeichmeinenLebensplannicht??ndernwollen.Aberweileresist,binichbereitdazu.”
(如果没有他,我不会愿意改变我的人生计划。可是因为是他,所以我愿意)
“但我也会希望,他在爱我的时候,仍然是他自己。”
Astrid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沉默了很久。
她意识到,爸爸妈妈说的其实不完全一样。
Papa的爱像山火。热烈、直接、毫无保留,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搬到妈妈面前。
妈妈的爱更像湖面的风。看起来冷静,甚至有些克制,可它会穿过很长很长的时间,安静地留在一个人身边。
程澈看着她,温声问:“所以,你在想Joshua?”
Astrid耳尖微微一热,“我没有说是他。”
温颂非常直接:“那就是他。”
Astrid:“……”
程澈忍着笑。
Astrid抱着杯子,低声说:“我只是觉得,我没有像Papa想妈妈那样想他。”
程澈说:“那也没关系。”
温颂点头:“当然没关系。你才十八岁,不需要立刻像我们这样。”
程澈看向她:“我们这样不好吗?”
温颂:“我们这样很好,但她不需要复制我们。”
程澈笑了:“也是。”
温颂看着Astrid,语气难得认真:“Astridy,喜欢一个人不一定是一瞬间就确定的。有时候,你只是觉得他靠近时你会开心,他难过时你会在意,他误会你时你会想解释,你误会他时你会不舒服。”
“这已经是一种信号了。”
程澈接着说:“但你不用急着把它变成承诺。”
温颂点头:“也不用因为他喜欢你,你就必须回应。”
程澈:“更不用因为你暂时不确定,就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温颂:“Youonlyneedtobehonest,toyourself,andtohim.”
Astrid抬头看他们。
温颂轻轻摸了摸她的长发:“诚实地告诉他,你还不确定。也诚实地告诉自己,你是不是想见他?”
程澈笑了笑:“比如,现在Joshua要来,你是不是很开心?”
Astrid立刻别过脸,看向湖面,“我没有很开心。”
温颂平静地说:“你从接完电话开始,就一直在傻笑。”
Astrid:“……”
程澈低头喝咖啡,假装没听见。
Astrid沉默几秒,终于小声说:“好吧,是有一点点开心,只有一点点。”
温颂和程澈对视一眼,都笑了。温颂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就先有一点点开心吧。其他的,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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