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6章绝技
线,一根接一根的断,网,一阵接一阵的颤。
那种细密的震荡回荡在网络和绳结之间,久久不散。
蜘蛛不动。
哪怕十万火急,但它依旧没有方寸大乱,反而按捺住了。
在这个至关重要的节骨眼上,非但没有进行任何补救的措施,反而岿然不动,冷眼旁观,静静的感受著那一张网上的任何一缕意外的律动,仿佛侧耳倾听。
可依旧未曾有任何回声。
短短的两个小时内,线接连断了两根,但接下来就再没有了变化,没有顺藤摸瓜,没有投石问路————
好像仅仅只是意外暴露所引起的巧合,或许是本愿一系的动作让星芯协会抓到了什么马脚,暴露了两个道标和落点的位置。
可是却不对。
因为风向」变了。
经验也好,本能也罢,某种长久以来所磨练而成的直觉隐隐的扰动了起来,为它带来了某种恶劣的预感。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把看不见的剪刀,从蜘蛛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的举起,瞄准,等待著它露出破绽,然后再狠下辣手,将这一切绞的支离破碎!
哪怕分支之外时光的流速毫无变化,氤氲在锚点之间的雾气也全无扰动,它所故布疑阵洒落在诸多断绝分支里的噪点也全无被触动的迹象。
但它依旧未曾有任何松懈。
就在三重车站的更高处,那高悬的蜘蛛之影微微一动,抚平了网上所传来的最后一丝律动。
紧接著,自身的高度,居然再一次的拔升。
居高临下的俯瞰。
一只只复眼锁定了整个三重车站之后,看向了未来!
结果不出所料,一如它曾经无数次所看到的一般一困苦重重,麻烦不断,未来的每一条分支里都充斥著难以跨越的绝壁和深谷,足以令人为之绝望。
可同时,又令它倍感安心。
困难是注定的,麻烦也是注定的,自身所踏上的方向就是这样一条荆棘密布的道路。
其他的虫子不可倚靠,化邪教团不可倚靠,四部六宗不可倚靠,就连那个看似慷慨大方的播种者也另有谋划,所提出的备选方案更是居心叵测,只不过是指望用它来投石问路而已。
它不在乎。
所谓的互相利用,不就是这样么?
只要能够挣脱身上这一条枷锁,那么除自身之外的一切,都尽可舍弃!
啪。
最后的惨叫里,蜘蛛之影的纠缠中,一颗原石」已经消耗殆尽。
那个被蜘蛛所珍藏冻结的天选者,在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就迅速衰朽,溃散,化为了飞灰,再不存于世上。
灵魂、生命和时间,一切的一切都在焚烧之中化作了火光,短暂的照亮了变幻不定的未来,为蜘蛛揭示前路。
一瞬的停顿之后,蜘蛛再度取出了一颗新的原石,再度点燃。
一次又一次,穷搜所有的变化。
可依旧找不到任何的痕迹和线索————
最终,它抛下了焦躁和惶急,再度回归了冷静。
就此做出了决断。
一切以确保【网】的安全和稳定为优先!
既然星芯协会已经找到了什么蛛丝马迹,那就不必再寄托侥幸,即刻中止所有的列车运营。
绝不再暴露更多的破绽!
决心落定的那一刻,蜘蛛之影再度降下,落在了重重空间所包裹的车站之上,瞬间,关闸落锁转瞬间,那一张遍布现世的庞大网络,彻底陷入了沉寂。就好像隐入了更深的迷雾里,再不回应任何的呼唤。
「缩得好快————」
眼看著蜘蛛此刻断然的举措,季觉一阵咋舌。
仅仅才拔掉了它两颗钉子,就已经招致了季觉预料之外的警觉。就好像流动摊贩见到城管一样,收起铺盖,跳上三轮,立刻就准备跑路了————
根本就不带丝毫犹豫的!
警惕过头也好,应激反应也罢,蜘蛛已经藏起了网,重新藏入阴暗之中,哪怕要承受巨大的损失,也绝不冒半点风险。
如今整个车站都已经锁闭,哪怕季觉想要再做什么,也已经没有可能了。
可他不急。
因为很快,就轮到本愿一系开始著急了!
「怎么回事。不过是损失了两个车站而已,我们再补给你两个不就是了!」
不到半个小时,悲伶火急火燎的回到了三重车站,很快就见到了蜘蛛之影,劈头盖脸发问:「为何忽然之间就停止运营了?
你不是保证过,绝对稳定的么?」
要知道,山寨网络停止运营,蜘蛛损失的不过是时间,可本愿一系损失的,那就是彻头彻尾的信徒啊————
好吧,信徒这种东西跟路边的野狗一样,根本不值钱。
可大家损失的东西里,是真的有钱啊!
甚至,不只是钱!
大量精炼出来的素材和货物,如今全都堆在各地的仓库里,安全都没有办法得到保证,这也就罢了!
关键在于,本愿一系的计划!
这一段时间,可是给本愿一系的人当二道贩子当爽了,通过跟播种者的使者之间的契约,靠著血肉列车的运力,穿梭漩涡上下,在四部六宗之间库库放货。
靠著这一份供应,他们逐渐争取到了四部六宗的诸多支持,同样也拿捏住了化邪教团内部的其他分支派系。
地位可以说是水涨船高。
再这样下去,略施权谋,本愿一系那位愿主,未尝不可能继卢长生之后,真正问鼎祭主圣人之位呢!
至于卢长生————嗯,这狗日的实在是太能搅了,搅到大家不得安生,如今已经被绝大部分分支开除化邪教团团籍了!
祝他好运!
而现在,本愿一系连续损失了两批货,钱和货的损失倒还好,但如果不能保证供应绝对的稳定,那么之前所塑造出的口碑也必然会面临损伤。
一个百分之百能帮你解决问题的渠道和一个或许能够解决需求但却存在一定风险和损失的渠道,两者之间的差别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如今车停了,那之前跟其他分支之间的协议怎么办?难道重操旧业,古法送货,调动教众扛著货用腿跑么?
消耗多少?风险又有多大?哪怕是倒贴著成本去完成,又能维系多久?
日子不是这么过的,项目也不是这么搞的!
你还要不要继续合作了?
此刻的蜘蛛闻言,沉默不语,许久,那样的声音才从更高处降下,投向了悲伶刚刚发问结束的那一刻。
「世无绝对,若不能及时止损,只会功亏一篑。」它说,「如今因果尚未明晰,汝等需严谨自查,谨慎行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悲伶断然摇头:「所有的信徒相关的记忆可是都被抹掉了,而且由我亲自设下了限制,一应知情者尽归缄默,哪怕是无意之间也不可能说漏嘴的。」
「凡所行过,必有痕迹。」
蜘蛛的话语毫无任何的起伏,冷淡依旧:「汝等之动作实在是太过频繁,涉及的太广,行迹暴露在外,即便不诉诸于口,又如何能够隐藏?
况且,即便是信徒无知,汝等又如何确定,不会有隐患在内呢?」
」
,,一时间,悲伶的神情变化,原本稳固的形体隐隐膨胀,好像内部沸腾。无以计数的心智体在弹指间不知道交流了多少,得出了结论。
「有内鬼?」
悲伶的眼眸之中,冷光浮现:「谁?!」
回答他的,只有一句冷漠的反问:「虽各有嫌疑,但这重要么?」
悲伶陷入沉默。
确实,不重要!
是不是内鬼,有没有证据,根本就不是重点。
化邪教团做事,什么时候需要证据了?既然有嫌疑,那就都杀了!就算没有嫌疑,也可以深挖!
有杀错,无放过!
这年头的良材美玉确实难找,可工具人不是随便一找一大堆么?
对于未央而言,人这种东西跟空壳没什么区别,大不了再抓一批工具人过来,脑子洗一洗,全都格式化再重新装机,还能当二手九九成新重新用呢!
又有什么好犹豫的了?
查查查!抓抓抓!杀杀杀!
悲伶不假思索的,推门而出。
门外,弯著腰恭谨等候的主祭们慌不迭的迎上去,正要开口说话,就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一张空白一片的面孔之上,仿佛转瞬间浮现出千百张不同的面容和截然不同的神色,或喜或怒,或愁或悲。
再紧接著,仿佛有歌声响起了,如此婉转,飘忽又隐约,却在无数杂响之中如此的清晰,瞬间扩散,笼罩了整个车站,响彻每一个角落。
就此,下达了指令。
此时此刻,月台上,仓库里,大厅中,走廊内,甚至宿舍、食堂乃至厕所,一个又一个信徒瞬间呆若木鸡。
他们僵硬在原地,就像是断了线的木偶。
身躯彻底失去控制。
再紧接著,意识之中,无数心念杂想欲望和渴求如沸,从灵魂之中显现,争先恐后的爬出。
就像是无以计数的蛆虫,自内而外的将灵魂吃空。最终,从口鼻之中爬出,胡乱的在空气之中蠕动著,依旧兀自痴笑和啼哭不断,呼唤作声。
而一缕缕闪光,已经破空而至,汇聚在了悲伶的手中。
掌心里,一张大口张开,将海量记忆尽数吞下。
再紧接著,就在十几个惊恐的主祭眼前,悲伶的冷色愈厉。
真的有问题!
不,倒不如说,这帮追逐极乐不计代价的家伙不出问题,才有鬼了。
不仅仅是有人在中饱私囊收取了贿赂,导致货物的进出数量之间的核对出现偏差。有的人耐不住寂寞,无视了限制,从外面找了女人或者男宠。还有的人利用自身权限,大量从外界夹带各种物品回来————
这些都无所谓,毕竟这些高层们也是有需求的,也都在预料之中。放在平时,只要不碍大事,悲伶大不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问题不仅仅于此。
就在几个信徒记忆里,悲伶发现了令他不可置信的东西。
就在一个仓库的角落中,一堆叉车和杂物之后,有人都看到过杂物堆下面有几条奇怪的划痕,就像是什么符号,斑驳黯淡看不清。
做了这么多年的孽魔,悲伶用脚后跟看都能看得出来,那绝对是化邪教团的秘仪所留下的痕迹。
可关键在于————
谁来告诉他,本愿一系的车站里,为什么会出现金枝一系的秘仪呢!
那一瞬间,悲伶的面孔,彻底黑了下去。
「我怎么没发现呢?」
此刻,他凝视著那些主祭们惶恐的神情,再忍不住,笑起来了:「你们一个个的,还真是,身怀绝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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