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3章拯救大兵季觉
感觉就好像坠入了浩荡的洪流。
分不清前后上下左右,身不由己的被无以计数的流光卷著,随波逐流————向上看,向下看,向前,向后,都看不到头。
季觉再一次的看到了时间。
这是时间的洪流。
超脱物质和灵质的束缚,凌驾于无数观测之上,这一道道流光就是时间在世界上留下的铭刻和痕迹。
过去,现在,和未来。
浩浩荡荡的光之洪流从看不到尽头的过去,去向看不到尽头的未来。
而季觉,身处其中,身不由己的起落沉浮,惨叫不断————还要被狗追著咬,危在旦夕。
有了调度员的三令五申和耳提面命,季觉一直都漂浮在洪流之上,未曾向下潜入,去干涉那些时间。
哪怕近在咫尺。
任何看似轻易的举动,都是陷阱和诱惑。
不只是既定律会自我修复,时间本身也会,它抗拒著一切自然之外的变化,每一次的修改和变化,都必然会在未来或者过去引发后患,修改的越多,便愈演愈烈,到最后,当无法支付代价的时候,就再没有回头路可走。
正是因为无数对于时间的干涉所造成的隐患,才在时间的尽头诞生了影日这样的东西0
影日,就是这一份债务本身!
具备虫之感官之后,他终于从抽象的概括层面,感受到了此刻的现实」和一切,勉强的震动看不见的翅膀,一次次的在洪流之上扑腾著,跳跃。
越发的感觉到,虫这个称呼,实在是恰到好处。
譬如水中子子,风中蜉蝣。
对于诸多被固有时感限制的人而言,它们神出鬼没,手段奇诡,可倘若置身于同一层面去看,不过是如同虫子一般在水面上扑腾跳跃罢了。
洪流冲刷之下,朝生暮死,在过去的断绝分支里隐遁躲藏,在未来的分支和可能之间扑腾打转。
嗡嗡飞翔跳跃在泡沫之间,寻找著死水洼藏身延续。
改变不了未来去往的流向,也撞不碎那些过去的礁石,充其量,不过是腐水之间孕育而出、泡沫之间兴风作浪的寄生虫而已————
所有的虫子都是这样,它们的本质之间从来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不同的,或许就只有自身的大小,乃至,腾飞时的高度!
季觉再一次的飞身而起,腾空一跃,在时光的洪流之上跳向了更高的地方。
一瞬间的跳跃,稍纵即逝里,所看到的范围和领域好像也放大了几分————就像是非攻对可能性的操作和干涉一样,站的越高,看的才更远,所能改变的就会更多!
决定永恒之门和影日的从属之强弱的,恰恰正是它们所能腾飞起的高度,这一份纯粹的高下之别。
就算掠夺了来自均等的茧,此刻季觉的衰弱状况,也不过是刚刚诞生的蜉蝣,只有依托时间的存在,一次次徒劳跳跃,又再度坠落。
被阴影巨口紧追著,根本无法摆脱,危在旦夕!
一次又一次的撕裂,徒劳的哀嚎,挣扎。
却听不见回音。
甚至就连过去了多久都难以分辨,让季觉自己都快要失去耐心。
难道是打窝的分量不够,百斤王不愿意上钩么?还是说自己这一颗诱饵的价值被错估了。
巨口撕咬之下,自身越来越衰弱,难以维持。
快要只剩下最后的茧。
一直到最后那一刻,季觉依旧扮演著虫的角色,尽心尽力的发出了一声哀鸣和惨叫,哭嚎恳请。
救救救救救!!!
「可以上了」
那一瞬间,他好像听见了远方传来的声音,冷漠平静,带著某种残酷的衡量,「所得收益,汝等均分」
于是,陡然间,无穷残影,呼啸而来!
数十,成百,上千,过万!
未曾预料到的恐怖数量从时光之中显现,铺天盖地,令季觉都怔在了原地,难以置信————可紧接著,他就感觉到,那不过只是虚有其表的残影和碎片!
是所有的虫子们将自身自我的时间撕扯成了数百上千个不同的裂片,然后齐刷刷的投到了现在,分裂出了无穷尽的浩瀚规模。
可实际上,完全都只不过是障眼法,只能糊弄一下什么都不懂的萌新。
哪怕每一个裂片都能够发挥出和自身不相上下的力量,而且无比真实,根本就是本体,可虫子们却根本不敢让它成真!
每发挥出一份力量,就要支付一份代价,每多出一个自己,债务的数量就要凭空多出一倍!
此刻面对无穷无尽的浩瀚虫群,时光洪流之中蔓延的无穷阴影仿佛咧嘴,不屑冷笑,根本不顾彼此之间的恐怖的数量差别,迎头撞了上去!
来!
硬碰硬!
没有预想之中惊天动地的冲撞,也没有针锋相对的拉扯和纠缠,绝大多数的虫子在碰撞的同时就消失无踪,就好像从没有存在过一般。
只有不足万分之一的残影从巨口的间隙之间飞过,落向了均等,拉扯著它,要将它带走。
一只又一只的虫出现在了季觉的周围,伸出援手」。
本征、相对、分形、反演、闭环、流形。
或是烈焰燃烧,或是水光缠绕,球体和尖锐的棱角,不同的外表之下,本质却如出一辙。
六者将所有分裂出的自我再度聚合,环绕在了均等」的周围,首尾相衔,构成如环一般的结构,将季觉圈定之后,以自身构成了时间中的奇点,强行构成了一体,拉扯著它,再度飞起!
可惜,晚了!
原本咬向无穷碎片的阴影之口也骤然消失了,居然同样也是虚有其表!
而真正的杜宾,从时光之中升起。
洪流之下,无数流光之间,一点如墨的色彩陡然扩散,化为了看不见尽头的黑暗,潜伏之中的杜宾终于显现,自下而上的升起,两道如铁壁一般的巨口迅速合拢,将所有的虫全都笼罩在内。
轰!!!
季觉只感觉,眼」前一花。
虫的感官告诉他,自己的头顶」,好像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一条细长的影子从更高处降了下来,如同钓鱼者所洒下的鱼钩一般,将它们勾住了,猛然拉起!
紧接著,季觉感知中的一切陡然变化!
是时间。
时间被改变了!
依靠著虫的感官,季觉发现,那细细一线影子,从刚刚的现在蔓延到了过去—回到了均等的藏身之处被巨口撕碎的那一刻!
它修改了时间!
在那个时候,它便伸出了援手,将均等拽了起来,打断了后续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而理所当然的,招致了杜宾的反噬。
就好像拔河一样。
那一条细细的影子拉扯著它们,向上升,而杜宾的巨口则死死的咬住了,拉扯,啃食,向下拽。
一者修正,一者篡改。
两只无形之手以均等为绳,互相拉扯,角力。
杜宾赢了,那六只虫子外加均等一个都跑不了,要全都被它吞进肚子,而如果那个更高处的东西赢了的话,那么所有的虫子都要被它所带走!
而季觉,只感觉自己落进了洗衣机里,天旋地转,疯狂动荡。
眼前的世界分裂成截然不同的两个。
他置身于杜宾的口中,成为了送上门的诱饵,亦或者,被那一线影子拉扯著,飞向更高处。
而就在不断的拉扯之中,季觉时而向上,时而向下,终于渐渐看清楚了,更高处的影子。
那也是一只虫。
一只比其他所有的虫站的还要更高,高到几乎超出季觉想像的虫!
均等的记忆里,有过相关的浮光掠影,可是却不甚清晰。
或许,那是所有虫子之中最古老的一只,古老到它的名字都早已经散落在时光之中,不复记载。
它从来不在凡人之前显现,甚至不需要再抛头露面,搜刮时间。更加不可思议的是,据说,它的债务都已经彻底还清了!
有史以来,第一只还清负债的虫!
而它如今的资本,足够向其他的虫子发放贷款,收取利息,成为了不知道多少虫子的债主,坐著收取利息,然后催化出更多的虫子来,不断的给自己打工,搜集时间,让他们成为自己的还债机器。
包括均等在内,所有的虫子或多或少都向他进行过借贷,如今在这里的虫子,大多数都是被它以免息的条件邀请而来。
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唯一能够用来称呼它,只有那个流传在所有虫子之间的绰号和代称————
【蜘蛛】!
藏身幕后,从不曾显现的蜘蛛!
此刻,隔著无数的阻拦,蜘蛛向下轻蔑俯瞰。
凝视著天轨的疯狗,就像是站在岸上的钓鱼者一样,拉扯著手中的影子。
而杜宾的动作却越来越慢,即便是占据了先手,可变化却越来越迟缓————越来越多的阻碍从时光之中显现了。
一根又一根,细长又模糊,就像是蛛丝一般,纠缠在它的身上。
这是,一张渐渐成型的网」!
就好像原本就在那里一样,等待著杜宾自己送上门来,渐渐的泥足深陷,难以自拔。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其他的虫子,不过是被蜘蛛所抛出去探路的石头,试探天轨是否还存在著后手。在窥清虚实的瞬间,藏身暗中的蜘蛛才选择了出手!
一方面,是在等待作为目标的均等衰弱到一定程度,以最大程度上降低自己修改时间所要支付的代价。
而另一方面,是为了在均等的老巢碎片之中,织就这一面专门给杜宾准备的网。
如今改因易果,双管齐下,留给杜宾的只剩下两个选择。
要么这样跟它拉扯,越陷越深,到最后有可能连自己都陪进去————要么,松口!
咔!
六只虫子所构成的奇点之上,仿佛已经浮现裂痕。
可偏偏,留给杜宾的时间,已经不够了。
轰!!!
最后一波拉扯之后,剧烈的震荡里,黑暗如潮而退,回归了时光的洪流之下,一只只眼睛依旧死死的盯著高高在上的蜘蛛,寻觅机会。
直到最后,最后一只眼睛缓缓合拢,消失不见。
天旋地转之下,季觉眼前一花,就已经坠入了无限增长复制的某个空间里,依旧衰弱,依旧残缺。
维持著奄奄一息的样子。
而其他的虫子则已经开始聒噪起来,兴奋呼喊,此起彼伏。
「不愧是蜘蛛,轻易的做到了我们做不到的事情!」
「蜘蛛阁下,我们敬爱你口也!」
「阁下神机妙算,此番行动,手到擒来,实在是令我等大开眼界————」
无数残影纷纷扰扰呐喊不休,乱七八糟的夸赞不要钱的贴了上去,甚至愈演愈烈,每一只虫都在绞尽脑汁的赞美,生怕落后别人一步。
直到更高处,那个隐约可见的渺小一点,终于向下看了一眼。
肃静突如其来。
「此番看来,天轨已然乏人,除了那一只恶犬之外,再无可用之力了。」蜘蛛的声音响彻在每一个残影所在的时间之中,如同活物一般,游走在它们的感知之中:「往后的袭扰可以频繁一些了,用不了多久,天轨再无力支撑。」
顿时,又是一阵层层叠叠的赞叹声响起,用尽了溢美之词,如同年节将近时的借钱者一般,生怕债主表露出一丁点的催促。
而那一道目光,终于落在了奄奄一息的均等」之上。
一线细丝之影从高处垂落,落在了季觉的茧上,没入其中,将它从濒临崩溃的边缘再度拉回。
同时,开始读取他所经历的时光,搜尽了所有的线索,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瑕疵和问题。
遗憾的是,调度员老登的假帐,根本就无懈可击!
在天轨内部调度时光了这么多年,想要伪造覆盖掉季觉的痕迹,简直轻而易举,更何况,根本不需要修改,只要将季觉篡夺的过程稍微扭曲删减一番,自然就完美无缺。
「这么多年了,星芯协会那帮废物,依然还是这一套啊————偏偏汝等蠢货,如残差一般,总爱重蹈覆辙。」
天穹之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冷漠且平静,「均等,这一次,你又欠了我更多。
汝之债务,必须得偿。」
「是!是!」
均等的枯萎面孔抬起,仿佛泣不成声,一阵阵抽搐,连连叩首,感激的五体投地,心甘情愿的接受了这一份来自蜘蛛的帮助,哪怕来日要千倍万倍的偿还。
这就是蜘蛛拿捏它的方式。
如果早早的将均等拉回来,让他留著自己的积蓄,又如何还能如此轻易的控制?就连此刻的救助,也仅仅是将均等从垂死拖回了ICU里躺尸的程度罢了。
套上这一层枷锁之后,自然用起来更加方便!
更高处的蜘蛛仿佛满意颔首,那隐约的阴影就这样远去,消失不见了。
而留在原地,奄奄一息的均等,却无法克制的颤抖了起来。
越发的恐惧。
甚至比刚刚要葬身在巨口之中的时候,还要更加的绝望。
因为,还留在这里的六只虫子,齐刷刷的,向著他看了过来。
虎视眈眈!
「所得收益,汝等均分」
这是蜘蛛的原话,也是让他们去探路时候许诺给它们的报偿!
可这一份,蜘蛛是一毛都不会出的!
而真正要为此买单的————正是被救援回来的均等!
就在蜘蛛离开的同时,六只虫子就已经飞扑而上,争先恐后的向著均等冲过来,无比慷慨的伸出了援手,开始给奄奄一息的均等灌注时间。
「别,千万别!求,求求了————已经装不下了,不要再————」
均等惊恐挣扎,却无法阻挡,只能任人救援。
「吃下去了,吃下去了!」
「哈哈,均等,你感觉如何,感觉如何了?」
「这笔帐,我吃你一辈子,哈哈哈哈哈!!!!」
极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明明均等的状况在其他虫的灌注之下飞速好转,可是却如丧考妣,惨叫不断。
而明明其他的虫才是真正真金白银往下砸的投资者,此刻却喜笑颜开,几乎手舞足蹈。
一笔又一笔的债务,就这样强行的塞进了均等的身上,逼迫著他,欠了一笔又一笔,再一笔!
和太过渺小完全没有油水的常人、太过稀少根本没办法指望的原石相比,虫这样的同类,才是最好的放贷对象!
但凡吞下了它们任何一缕化为时间的灵质,就必然要在将来百倍千倍的偿还。
如今它们所给出的,是利息恐怖到均等都彻底为之绝望的断头贷,哪怕如今拿了一天的时间,在利息的叠加之下,最后要还回去的帐单都会变成十年!
所以,均等哭嚎哀求,痛不欲生,根本就阻挡不了同类的毒手。
可茧的覆盖之下,季觉却忍不住眉开眼笑,库库往自己的【孔】中塞著送上门来的投资款项,乐不可支。
再来点,多来点!给我更多!不白来,都不白来嗷!
任凭一道道险恶的利息施加在自己身上,季觉无动于衷————开玩笑,自己的身份证在漩涡下面,连个充电宝都扫不出来,你们还想要还款?
想屁去吧!
哪怕看起来再像是虫,可季觉自己是个山寨啊!
影日的那一套规矩,根本就管不到自己好吧!
现在的钱自己落袋为安,等将来还帐的时候,你们还能找得到均等这个帐号我算你们厉害!
别看他眼泪不停的流,光是为了压嘴角就已经很勉强了。
嘴上说不要,可身体却很老实的照单全收,欲拒还迎,在诸多虫子的桀桀怪笑之中,娇弱无比的呼喊求饶。
只是,灌著灌著,其他的虫发现不对劲了。
————怎么这么多时间砸下去,这个家伙依然跟个无底洞一样,根本不见满的?
不是,哥们,之前你为了活命,究竟特么的找影日贷了多少啊?!
别特么这笔帐烂你身上,收不回来了吧?
尤其是这狗东西嘴上哭著喊著,可眼眉却怎么看怎么猥琐,一副要了还要的样子,让大家都有点虚起来了。
甚至,破天荒的没有把贷放满。
稍微等它有那么一点气色之后,几只虫子就已经撒手,任凭季觉怎么摆出柔弱娇嫩的姿态勾引,都再不肯增加成本了!
啧————
季觉盘算著自己收到的那二百多年的时间,不由得心中冷笑:一群臭外地的,六个凑一块才这么点钱,还来跟自己搁这儿充大款呢!
这么点礼金,吃席都要跟狗一桌,果盘都混不上!
心里虽然再怎么不满,可嘴上还是贯彻了自己的兽设,扮演著均等的样子,无比狼狈的祈求恳请,抹著眼泪洋相出尽,请债主们再宽限一点时间。
一直等最后一只虫叼著烟离去之后,才终于擦干眼泪,从地上爬起来,仿佛备受糟的残花败柳一般,嘤嘤哭泣。
而感知,却顺著空间的间隙,向外蔓延而去————
于是,无穷复制的建筑之间,车站的面貌,终于映入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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