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走后,明月还没来得及把茶杯放回桌上,走廊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没关,曹玉娟和康月娇一前一后探进头来,两张脸上都带着那种“憋了一肚子话要说”的表情。
明月一看就知道她们是为什么来的。
“进来吧,把门带上。”明月靠在椅背上,朝对面那排沙发努了努嘴,“自己倒水,茶在柜子里。”
曹玉娟手脚利落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康月娇却没坐,站在沙发边上,双手交握在身前,表情有些复杂。
“明月,上午那个董事会的事……”康月娇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怎么事先一点风都没透给我们?我们俩坐在底下,听见自己的名字的时候,脑子都是懵的。”
“月娇说得对,”曹玉娟放下杯子,往前探了探身子,“明月,你任命我们做副总,给股份,把这些年咱们挣的家业分给我们……你是不是太冲动了?公司是你一手做起来的,我们俩就是在你身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你给我们发工资、买房子,我们已经很知足了。股份这东西,你怎么能说给就给?”
明月看着面前两个姐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她认识曹玉娟和康月娇的时候,三个人都是新嫁过来的小媳妇,因为老公是发小,处得好,所以经常在一起玩,她们三个,越走越近,最后处成了闺蜜,处成了姐妹,十几年了,桃花山的桃花一年一年的开,桃花河的水一天天的流,身边的人走散了很多,而她们姐妹的情谊却一天天的加深,一直没有改变。
十几年了,她创立的明升公司从小作坊走到今天,身边换了很多人,来来去去的,能留下来的,也就眼前这两个人了。
“你们坐下。”明月拍了拍茶几,“听我说完。”
康月娇终于坐下来,挨着曹玉娟,两人都看着她,神情认真得像课堂上等老师公布考试成绩的学生。
“我给你们股份,不是因为冲动。”明月把茶杯搁下,目光从曹玉娟脸上移到康月娇脸上,又移回来,“我是想清楚了的。明升能有今天,不是我一个人干出来的。当年做十字绣,后来做服装再后来从师太手里接下配方做桃胶膏,是你们俩陪着我一起去的,那天下大雨,我从县城拿货回来,浑身摔得全是泥,是你们俩冒雨去找我的,是你们俩抱着我说心疼的直流泪,从那一刻起,我就决定与你们生死与共,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后来建厂,月娇把家里的存折都拿出来了,说‘明月,你要干,我跟你一块儿干’。”玉娟更是拿出了所有,为我付出一切,我没车开,玉娟把刚买的车扔在公司,说她暂时用不着,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资金困难,玉娟去借,甚至去拿高利债给我用,这些情义,我萧明月怎能忘记!”
“你们俩可能忘了,我没忘。”
曹玉娟低头喝了一口水,杯沿挡住了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康月娇则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那幅桃花山的水墨画。
“我给你们的股份,是分红股份,不涉及公司资产。”明月把话说得更仔细了,“也就是说,公司还是我的,经营决策还是我来,但每年利润的百分之十归你们,永远归你们。公司赚钱,你们赚钱。公司不赚钱,你们也分不到。”
“还有——”明月顿了一下,“这件事,我已经让财务那边拟好了协议文本,下个月就正式签。你们放心,这是法律层面上白纸黑字的东西,不是我口头说说的。”
曹玉娟把杯子放下,抬起头来,眼睛有点亮晶晶的:“明月,你图什么呀?我们俩又不会跑,就算没股份,该干的活一样不会少干。”
“我图你们心安,也图我心安。”明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很笃定,“你们俩跟着我这么多年,没有怨言,没有二心。我要是连这点东西都不舍得拿出来,那我萧明月也不配做你们的姐妹。”
康月娇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明月姐,股份我们收。但有一条——公司的事,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该让我干啥我就干啥,你可不能因为给了股份,就把我们当菩萨供起来,有事自己扛着。”
“那不行,我花钱请人享福,我亏大了。”明月笑了一声,沙发上的三个人都笑了。
笑完之后,空气里安静了几秒。曹玉娟的目光在明月脸上转了一圈,像一只嗅到异样气息的猫,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明月,我可是还有个问题要问你。”曹玉娟慢悠悠地说,“你把戴志生放进董事会,我举双手赞成。但我好奇——他人在南京,公司的事他又不管,你让他进董事会,是准备让他远程开视频会议做决策呢,还是……你另有打算?”
明月伸手去端茶杯,听到这句,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曹玉娟观察得一丝不落。
“你跟志生的事,这屋里谁不知道啊。”曹玉娟不怕事大,往沙发上一靠,语气里带着那种老姐妹才有的放肆,“你跟我俩在一起的时候,三句话不离‘志生以前说过’、‘志生当年怎么怎么样’。你嘴上不说,可我们看得出来,你心里头那个人一直没挪过窝。现在你借着董事会这个由头,把人家拉了进来,我就问你——你打的什么算盘?”
康月娇在旁边推了曹玉娟一把,小声说:“你少说两句,明月自己有分寸。”
“我偏要说,”曹玉娟脖子一梗,“明月,你要是真想把志生追回来,我帮你。你要是只是想跟他维持个工作关系好有个说话的人,我也支持你。但你自己得想清楚——志生那个人,我虽然没你了解得深,但我知道他是那种做事有板有眼、心里有数的男人。你把他拉进董事会,他要是真来开会、真看报表、真提意见,那你们俩以后就真的是同事关系了。你要是心里还存着别的念头,那你自己得主动往下走一步。”
明月握着茶杯,指腹轻轻摩挲杯壁。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正午的明亮变成了下午的柔和,斜斜地照在三个人的脸上,把曹玉娟眼神里那种“我看穿你了”的狡黠照得分外清楚。
她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们觉得,我是为了追他回来才把他放进董事会的?”
曹玉娟和康月娇对视一眼,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分明在说:难道不是吗?
“实话告诉你们。”明月把茶杯放在桌上,声音平和,“我把他放进来,是因为明升集团确实有他的心血。当年他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可以说是净身出户,关键是错不在他,这些年他受了多大的委屈,吃了多少苦,只有我清楚。这几年公司做大了,利润翻了,我如果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是我萧明月忘恩负义。给他董事会的席位,是还他那份情。至于他回不回来、会不会参加决策——那是他的事。董事会的事情,重要的我们就发邮件和视频,不重要的事,我也可以自己定。”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是玉娟,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到了,也装在心里了。感情的事,我承认我没想好,也没处理好,但工作上把他放进来,是出于公心还是出于私心,我自己也不完全确定。可能两者都有吧,我也分不太清。”
曹玉娟抿着嘴笑了,那种笑里带着“我就知道”的了然。
“行,你承认没想清楚就好。说明你还有救。”曹玉娟拍了拍膝盖站起来,顺手把康月娇也拉了起来,“那我们不打扰你了。股份的事,我们收下了,以后会更加尽心尽力地干活。至于前夫哥的事——你慢慢琢磨。反正人就在南京,又跑不掉。倒是你自己,别光顾着公司的事,把自己感情晾在那里不管。”
康月娇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明月,玉娟说话直,但她说的是实在话。志生那边,你要是有想法,就主动一点。你都把他弄进董事会了,这一步已经迈出来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明月笑着说:“玉娟,要不要我帮你和理工男牵个线,明升生物那边,又招了不少美女,你可要抓紧!过这村就没那店了。”
“谢谢你,萧总!你自己的事都没管好,就别管闲事了。”
“好心拿当驴肝肺!”明月笑着说。
两个人出去了,门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明月坐在窗边的光里,看着门上那块磨砂玻璃后面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揉了揉鼻梁,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般地说:“这两个人……比我亲姐妹还亲。”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东南方向——南京就在那个方向,三百公里的距离,高速两个多小时。志生坐在他那个办公室里的样子她还能清晰地想起来,窗台上的绿萝、书架上的管理书、他松了领带靠在椅背上的姿态。
“你会不会回到我身边来呢?”明月对着窗外的桃花山问了一句。
山没有回答。山腰那片老桃树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像是替志生说了什么她听不太懂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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