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恰恰是我和田月鹅的事情。”戴志远声音不大，却十分平静的说。
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凝住了。戴梦瑶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僵在嘴角，像一幅画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她定定地看着戴志远，又看了看萧明月，最后目光重新落回父亲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拼命压着情绪的干涩："爸，你说什么？"
戴志远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抬起头，看着女儿的眼睛，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梦瑶，月鹅怀孕了，快三个月了。我要把她娶进门，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你——"戴梦瑶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爸，你疯了？田月鹅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她当年怎么对我的你忘了？她拆散我和宋雨生的时候难道你不知道吗？你一句话都没说！"
"梦瑶，那件事是爸没处理好——"
"没处理好？"戴梦瑶的声音拔高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我妈生命的最后时刻，你在哪里，你是不是和田月鹅在一起？如果你当时在我妈身边，我妈会走得那么早？"
戴梦瑶的话让戴志远低下了头，这个问题一直是插在女儿心头的一根刺，在女儿的心里，田月鹅就是杀害她母亲的凶手。
当时自己是和田月鹅在一起，而且田月鹅那天晚上不知什么原因，拼命的不让自己走！如果和田月鹅不做第二次，回来时妻子顾美玲或许还有救，这些年来，他一直后悔，那天晚上，为什么要去找田月鹅，为什么不能早点回来，为什么在田月鹅家待那么久，早点回来，妻子就不会死！
“爸，你说话啊？”
“我没什么可说的，我承认对不起你妈！”
“一句对不起，就能让我安心的看着你和她走在一起？爸，我妈去世后，我是多么痛苦，多么无助，我多希望有一个人能在我身边，分担我的痛苦，而那个人就是宋雨生，我和他是同学，又是恋人，与情与理是不是该回来送我妈一程，而田月鹅为了自己的那点心思，坚决不让宋雨生回来，甚至是以死相逼，爸，我在讨百家饭的时候，我的头都磕破了，膝盖都跪肿了，没人帮我，因为这种事只有宋雨生能帮我，可他却被她妈妈逼着不让回来！从那时起，我就下定决心和他分手，也绝不让你和田月鹅走到一起。现在你说她怀孕了，怀孕又怎么样，她到我家，到处是我妈的遗物，她不感到惭愧吗？能住得安心吗？按城里人的话说，她就是彻头彻尾的小三！”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萧明月坐在徐知微旁边，明月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凉凉的，带着一点无措的力道。明月知道，徐知微正在和宋雨生恋爱，也许对这些事还一无所知，戴梦瑶把这些事一股脑的说出来，对徐知微的冲击会很大的，也许，聪明的徐知微会重新了解宋雨生。
明月轻声的说：“知微，这是大人的事，与你无关。”
徐知微轻轻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戴志远沉默了很久。他的背微微弯着，像是突然老了十岁。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砂纸打磨般的粗糙："梦瑶，爸知道你对月鹅有气，你怨她拆散你和雨生，也怨爸当时没站在你那边。爸欠你一个道歉。但你别这样说月鹅，她没做错什么，有错的是我！"
"我不需要道歉。"戴梦瑶别过脸去，眼泪已经淌下来了，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我需要你清醒一点。她那种人，今天能拆散我和雨生，明天就能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她为什么怀孕？她多大岁数了，你多大岁数了，爸你想过没有？"
"梦瑶。"戴志远的声音第一次重了些，"不管她怎么想，孩子是无辜的。爸这辈子就你这一个闺女，你妈走了几年了，我一直一个人过，确实得孤单，爸也想老来有个伴。月鹅她有不对的地方，但她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她是什么样？"戴梦瑶转过身来，脸上泪痕斑驳，"爸你现在也是快五十的人了，我早就说过，你再娶，我没意见，我也希望你老来有个伴，有个幸福的晚年。可你现在偏偏要娶田月鹅，还要再生一个，你让我怎么想？"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在空气里，谁都觉得疼。
戴志远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萧明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往一池浑水里投了颗小石子："梦瑶，你先坐下。"
戴梦瑶看了她一眼，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但到底还是坐了回去，只是把脸别到一边，不看任何人。
"志远书记，我坐在这儿是外人，有些话我说多了不合适。"萧明月把茶几上的抽纸盒往戴梦瑶那边推了推，对戴梦瑶说："但有一句我想说——你爸这些年一个人，我是看在眼里的，当大队书记的时候，这家一顿，那家一顿，自己做一顿，将就着过。后来不当大队书记了，到厂里帮忙，厂里忙的时候他住在厂里，不忙的时候他回那个空房子，冰箱里永远只有速冻饺子和鸡蛋。你以为他不想有人给他做口热饭？他是不想让你觉得他背叛了你妈。"
戴梦瑶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抽纸一张接一张地抽，揉成团攥在手心里。她知道，既然话都说了，就当着明月的面，把什么话都说出来。
"明月婶子，他要是真的和你说的那样，我妈就不会早早的离世。戴梦瑶抽泣着说。
“我不是不让他找。"她闷着声音说，"我就是不想我爸娶田月鹅，明月婶子，你想想看，我以后和她生活在一起，看到的是杀害我母亲的凶手，我能吃得下饭，睡得着觉，能不想起我妈吗？我妈在世时，田月鹅就和我爸在一起，这时整个前门村都知道的事，我妈妈肯定也知道，我妈在世时，她忍受了多大的委屈，我妈突然生病，难道与这事没有关系吗？当然我妈病重期间，我爸对她是不错，但对我妈的好，能弥补他和田月鹅对我妈的伤害？"
戴志远深深的埋下了头！
戴梦瑶终于转过脸来，眼睛红得像兔子，"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弯下腰，肩头一耸一耸的。
明月心想，戴志远啊戴志远，你风流成性，现在终于尝到后果了，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世道轮回吗！
徐知微坐不住了，起身走过去，轻轻搂住戴梦瑶的肩膀，回头看了萧明月一眼，眼神里全是求助。
萧明月看着戴志远。后者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手背上青筋浮起来。客厅里的氛围沉重得像浸了水的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
"志远书记，"萧明月终于说，"梦瑶的话有她的道理。你跟田月鹅的事，你考虑过梦瑶的感受吗？你说孩子是无辜的，可梦瑶也是你女儿，她的感受你也不能不管。"明月知道，现在再劝梦瑶，一点用也没有，只能说戴志远几句，也许梦瑶的心会好受些，戴梦瑶并不是不讲道理的女孩！
戴志远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我知道。可月鹅她……她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她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梦瑶，爸刚强了一辈子，从没有求过人，她已经认错了，求求你原谅她一次。”
"她认错了？"戴梦瑶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她亲口跟你说的？"
"她说了。"戴志远看着女儿的眼睛，"她说她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拆散你和雨生。她说那时候鬼迷心窍，觉得你配不上她儿子，后来雨生跟她翻了脸，她才知道自己把儿子的幸福也毁了。"
戴梦瑶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徐知微轻轻拍着戴梦瑶的后背，像哄小孩似的。萧明月站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放在戴梦瑶面前。
"梦瑶，你爸不是今天才认识田月鹅。他们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萧明月坐在她旁边，声音不疾不徐，"虽然这份感情开始时上不得台面，但你母亲去世后，田月鹅一直对你爸很好，宋雨生的爸爸去世了这么多年，田月鹅也一直没嫁！”
明月这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果然戴梦瑶抬起泪眼，看了明月一眼，说道：“明月婶子，你也知道？我妈没去世时，田月鹅就和我爸在一起，我更不能让害死我妈的凶手跨进我家门半步。”
“梦瑶，爸知道你不同意，所以才特地到南京来找你谈这事。爸求你了。”
“爸，你真的不要再求我了，这件事没得商量，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你看着办吧，明月婶子，我回公司了。”
戴梦瑶是哭着离开了志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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