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之后，志生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屏幕上还亮着通话记录的那一页，简鑫蕊的名字在上面，后面跟着一串通话时长。他发现，最近和简鑫蕊联系的次数越来越多，通话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黑暗中屏幕的光慢慢暗下去。
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翻了个身。又像是风吹动了窗帘。他把手枕在脑后躺下来，天花板上的影子模模糊糊的，路灯的光从窗帘边上渗进来一道细长的橘黄色，落在墙角那盆绿萝上面。
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呼吸才慢慢匀下来。但脑子里还在转着简鑫蕊说的那几句话——冯涛、徐知微，这两个人。他怎么之前就没往这个方向想。
窗外的风从楼缝里穿过去，呜呜的，低低地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厨房里的光是从东边窗户斜进来的，早晨六点半，太阳刚升到对面那栋楼的腰线上面，光线淡淡黄黄的，在白色瓷砖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志生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三分。隔壁没有动静，明月大概还没醒。他躺了两分钟，听见窗外有鸟在叫，叫一阵停一阵，像是没什么要紧事要说的那种叫声。他坐起来，把被子叠了两折，穿上拖鞋出了房间。
客厅的窗帘还拉着，光线从帘布边上渗进来，把整个客厅笼在一层灰蓝色的暗里。客房的门关着，戴志远应该还没起。志生走到厨房，打开了灯，白色日光灯闪了两下才稳定下来。他拉开冰箱门，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昨晚剩的一盘水饺、半袋切片面包、两个番茄、几颗鸡蛋，还有一小盒牛奶。
他正把鸡蛋拿出来，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明月也起来了，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穿一件浅灰色的薄针织开衫，袖口推到手肘上面，露出细瘦的小臂。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手里的鸡蛋，说："你怎么起来了？"
"你来了这几天，我一直忙。"志生把鸡蛋放在台面上，"你明天就要回去了，想着给你们再做顿早饭。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明月走过来，伸手从吊柜里取了两只碗，又打开下面的柜门拿出平底锅，"几点了？"
"快六点四十。"
"那志远书记还没起，让他多睡会儿吧。昨晚他翻来覆去很久，我听见他客房里有动静。"明月把锅放在灶上，拧开了火，蓝色的火苗蹿起来贴着锅底舔了一圈。"你做还是我做？"
"一起吧。"志生把面包片从袋子里取出来，侧过身去拿刀，"你炒蛋，我烤面包。"
“还是坐稀饭馒头吧，我们三个都是乡下人，吃这个习惯！”
“行，我也吃稀饭馒头，那就不用炒蛋了，就点咸菜就行！”
“咸菜还有吗？”
“好像没了，我去超市买！”
“谁家超市这么早开门？”
“没事，下面有一家超市二十四小时营业。”
“别去了，我炒两个菜，说不定简总还能送点早饭过来给你吃，我看你喜欢吃简总带来的早餐。”
“我从来没有把早餐当回事，吃什么都行！”
“是吗，我看你咖啡喝得很顺口，那可是洋东西，对我们乡下人来说，就如看城市里的人一样。”
“是吗，你萧总还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女人，虽然是亿万富翁，说话总是有点小气，你看我什么时候喝咖啡了？”
“你没喝吗？”
“我喝了吗？”
“噢，我记错了。”
“你还有没有什么事记错了，比如……”志生说。
“比如什么？”
志生不再接话。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火苗的声音和刀碰到砧板时轻轻的"嗒嗒"声。明月打了三颗蛋在碗里，用筷子搅散，加了一点盐和半勺水，筷子碰着碗壁发出细碎的叮叮声。
"志生，"明月一边搅蛋一边开口，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的，"昨天晚上那事儿，我想了一晚上。"
志生把面包片放进包装袋里说："我也想了。"
“你说说你的想法。”
志生就把昨晚和简鑫蕊聊天的话和明月说了一遍。
明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志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正低头把切好的番茄片整齐地码在盘子里，动作不快不慢。明月把碗端起来，蛋液倒进热了油的锅里，发出"滋啦"一声响，她顿了顿，等那声响落下去之后才接着说，"你说让冯涛去劝梦瑶，让徐知微去做宋雨生的工作。这法子你是昨晚什么时候想到的？"
志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也就一拍的工夫。他把番茄片码好，用厨房纸巾擦了擦手指，才说："昨晚躺下之后想的。"
"你昨天晚上可没怎么劝梦瑶，"明月用锅铲把蛋液轻轻推开，蛋液在油里慢慢凝起来，边缘泛起一圈金黄色的焦边，"后来她走了，你松她下楼回来之后，我看你就坐在沙发上发愣。我以为你在想别的什么事。"
志生擦了擦手，说道："是在想这事。梦瑶走的时候看了她爸那一眼，我觉得那眼神里头除了生气，还有别的。她不是单单生她爸的气。"
明月把火关小了一点，锅里嫩黄的炒蛋在慢慢定型，她用锅铲轻轻翻了个面。"什么别的？"
志生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撑在台面的边缘。他看着明月的侧脸说："她在意冯涛怎么看。冯涛要是觉得她爸这事办得不体面，梦瑶就算心里能接受她爸和田月鹅，嘴上也不会松口的。她怕冯涛觉得她们家乱。"
明月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停了大约两秒，把锅从火上端开，关了火，把炒蛋盛进碗里。碗底碰在台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咚"。
"你说得对。"明月的声音低了一些，"年轻人谈恋爱，都在意对方家里怎么看。梦瑶那孩子心气高，嘴上从来不说软话，但她心里比谁都在意别人的眼光。冯涛要是说一句'你爸这事怎么弄成这样'，梦瑶肯定接受不了。"
"还有宋雨生那边，"志生把烤好的面包片夹出来放在盘子里，面包片还微微烫手，他换了个手拿，"徐知微是县城里的人，听说她爸妈还是老师，她家里人对这事怎么传怎么说，宋雨生不可能不当回事，现在还不知道宋雨生对这事是什么态度，我觉得也是大概率的反对，因为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希望母亲改嫁，何况田月鹅还带着肚子，更是丢人。"
“你别忘了，宋雨生可是受过高等教育，他观念早就变了。没你说得这么保守。”明月说。
“劝雨生的事。就交给徐知微。”
明月点点头。
明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正对着志生，看了他好一会儿。她的目光在志生脸上停住了，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痕迹来。志生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笑了一下说："你看什么？"
明月也笑了，但那笑跟平时不太一样，眉毛微微挑起来，带着一点细细的、探究的意思。"志生，"她说，"你昨天晚上可没跟我说这么多。你昨天晚上在饭桌上就说了几句'梦瑶你再想想''志远书记你也要体谅孩子'这种场面话。怎么过了一夜，这些话就到你嘴里了，还说得一套一套的，连冯涛怎么想、徐知微家里怎么想都说得这么周全？"
志生端起装馒头的盘子走到餐桌边上放下，又回来盛稀饭，背对着明月说："躺下来睡不着，脑子里转的就是这些，越想越清楚。"
明月没动，还是靠在灶台边上，两只胳膊交叉在胸前。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松松的蝴蝶结，垂着两条白色的带子。她看着志生的背影，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是不是打电话问简鑫蕊了？"
志生正把锅盖子揭开，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盖子在手指间转了个圈又放下来。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点被看穿了却还想撑一撑的表情，说："没有。真是我自己想的。"
明月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深了一层，但嘴上没有戳破。她把两双筷子拿在手里，走到餐桌边坐下来，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行，那是我小看你了。"
志生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那碗粥，夹了一筷子炒蛋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说："你本来就小看我。"
明月笑了一声，低着头喝粥。粥的热气扑在脸上，她吹了吹，小口地抿了一下。"不过话说回来，"她把碗放下，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粥，"你别说，这办法确实靠谱。冯涛在公司干了很多年，我了解他，是个孝顺稳当的人。他要是愿意跟梦瑶好好聊聊，梦瑶至少不会觉得我们这些长辈在逼她。平辈之间说话，她听得进去。"
"嗯，"志生说。
"徐知微那边呢？"明月夹了一小片番茄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我慢慢和她说，这事不及，回去说也行。"
"嗯，你和徐知微处得和姐妹一样，她会听你的。"
明月抬起眼睛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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