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年的冬天特别冷。
御书房的地龙烧得再旺,承安还是觉得指尖发凉。案上堆着二十几本没批完的折子,西北来的军报、江南递的漕运疏、御史弹劾两江总督的奏本,每一本都用朱笔密密麻麻地勾过又搁下。他揉了揉眉心,端起手边的茶盏,茶已经凉透了。
李德全在外面轻轻叩了叩门:"皇上,宁太后那边打发人送了一碗热牛乳来。"
承安搁下笔:"端进来。"
一个年轻太监低着头捧着托盘进来,热牛乳搁在案角,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承安看着那层奶皮愣了一下,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微甜的,加了蜂蜜。
"太后说了什么?"
"太后说,让皇上别熬太晚,明儿早朝还要议事。"太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后还说,折子批不完可以先放一放,天塌不下来。"
承安端着那碗热牛乳沉默了一会儿。这句话他听过很多遍,从前是明珠靠在文渊阁书架边对康熙说的,如今轮到明珠让人捎给他了。他低头把剩下的牛乳喝完,空碗搁回托盘里,重新提起了朱笔。
但笔尖在砚台上蘸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案角压着的一幅字上——那是前几日明珠让人送过来的,说是从前康熙留下的,让他挂在御书房里。字是康熙手书的,只四个字:"稳字当头。"
承安看了一会儿那幅字,忽然轻轻弯了弯嘴角。他转回来继续批折子,这回下笔比方才定了不少。
批完最后一本的时候,外面梆子已经敲过了三更。承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冬夜的冷气灌进来,激得他精神一振。御书房的院子里积了薄薄的雪,月光照在上头泛着银白的光。
他正要合窗,余光瞥见院子角落的廊下站着一个身影。那人裹着件银鼠皮的斗篷,手里端着一盏小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他这扇窗。
承安愣了一瞬,然后快步走到门口推门出去。廊下的明珠见他出来了,把小灯举高了些,昏黄的光晕里她的脸被冻得微微泛红,但嘴角弯着。
"额娘?您怎么站在这儿?"承安走过去,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灯,"冷不冷?"
明珠把灯递给他,自己拢了拢斗篷的毛领,跺了跺脚:"不冷,出来站一会儿消消食。看见你窗户还亮着,就站这儿看了会儿。"
承安低头看着她被冻得微红的指尖,心里又暖又涩。他把灯换到左手里,右手伸过去拢住了明珠的手,果然冰凉的。他皱着眉把母亲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暖着,明珠任他暖着,仰着脸冲他笑。
"批完了?"
"批完了。"
"那回去睡觉。明儿早朝哪顶得住。"
"额娘先回去,儿臣送您。"
母子俩一前一后地穿过御书房到慈宁宫的那段宫巷。雪薄薄地铺在路上,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明珠走在前面,承安走在她侧后方半步,手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地叠在一起。天上还有几点零星的星星,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剩下半弯悬在飞檐上,清冷冷的。
走到慈宁宫门口的时候,明珠站住了。她回头看着承安,宫门口檐下的灯把儿子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比去年又长高了些,穿着玄色常服的肩线已经显出成年男子才有的宽阔。可明珠看着他,总觉得还是那个趴在书案上睡着、墨汁蹭了满脸的小孩子。
"承安,"明珠伸手替他整了整斗篷的系带,"明儿早朝别太较真,有些事急不来。"
承安点头:"儿臣知道。"
"还有,热牛乳别光喝,要配两块桂花糕。你皇阿玛从前就是这样,光喝奶不顶饿。"
承安忍不住笑了一声:"额娘,您从哪学的这些?"
"伺候了你皇阿玛二十一年呢。"明珠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收回手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着站在雪地里举着灯的承安,轻声说了句:"别站着了,回去睡。"
承安应了一声,却还是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慈宁宫的门扉后面。灯影晃了晃,他转身往回走。雪还在若有若无地落着,细碎碎的,沾在他玄色的斗篷上很快就化了。
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慈宁宫的方向。那扇门已经合上了,透出一点暖黄的烛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在雪夜里柔柔地亮着。
承安伸手掸了掸肩上的雪,推门进了御书房。案上那幅"稳字当头"的字还在灯下静静地搁着,四个字的墨迹在烛火里泛着沉稳的光。他站在案前看了一会儿,吹了灯,转身往寝殿走去。
夜里的御书房安静下来了,只剩窗外细雪落地的簌簌声。慈宁宫那盏暖黄的灯还亮着,隔着一道宫墙和几条雪覆的甬道,和御书房熄了的烛火之间,隔着这一年冬天最温热的距离。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9_29178/440449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