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综影视:莜莜传 > 第1866章【步步惊心38】
母子俩一前一后地往营帐的方向走去。身后的星空静静铺展着,篝火的余烬还在风里明灭地闪着。远处传来几声马的轻嘶,很快又沉寂下去了。明珠走着走着,忽然伸手牵住了承安的手。承安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挣开,反而轻轻握紧了母亲微凉的指尖。

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在星光下慢慢移向亮着灯的营帐。夜很长,路也不短,可牵着的那只手暖烘烘的,一步接一步地踏实走着。

康熙四十九年冬,京城落了第一场雪的时候,康熙的身子彻底垮了。

那日清晨明珠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她披了外衣去乾清宫,李德全正守在殿门口,脸色青白,见了她嘴唇哆嗦着喊了声"娘娘"。明珠推开殿门走进去,康熙半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得像宣纸,正在一口一口地咳,手边的帕子上见了红。

明珠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把帕子接过来拢进袖子里,另换了一方干净的搁在他手边。康熙咳止住了,抬眼看着她,嘴角弯了弯,那弧度虚弱却还是从前那种"别慌"的调子。

"传太医了?"明珠问。

"传了。"康熙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朕没事,你坐会儿。"

明珠就坐着。她握着他的手,指节比秋天又瘦了一圈,握在掌心里轻得让人心惊。窗外的雪簌簌地下着,把乾清宫的琉璃瓦盖了一层白茫茫。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整个上午,谁也没说什么要紧的话,只是偶尔康熙闭眼歇一会儿,明珠就低头替他掖被角;偶尔康熙睁眼看看窗外,明珠就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看见那些雪一片一片地落。

承安和承欢是在午后才被允许进来的。承欢趴在床头喊"皇阿玛",康熙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了句"草原的马蹄铁换了没有",承欢吸着鼻子说"换了,上个月就换了"。承安站在床尾,腰板挺得笔直,可明珠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康熙冲承安招了招手。承安走过来在床边跪下,膝盖触地的声音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康熙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里翻涌着一种极深的、属于父亲而不是君主的东西。他抬手落在承安的头顶,和从前教他认字时一模一样的动作,只是如今那只手瘦得指节分明。

"朕跟你说过的话,"康熙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碎了什么,"都记得?"

承安仰着脸,眼眶通红但一滴泪没落。他点头:"儿臣都记得。"

康熙微微颔首,收回手,又偏头看了一眼承欢。小丫头趴在床边把脸埋在褥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明珠伸手把承欢揽过来,女儿滚烫的眼泪洇湿了她的衣襟,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女儿的后背。

康熙的目光从承欢身上移开,落在明珠脸上。四目相对的一瞬,明珠忽然觉得时间倒流回了二十一年前那个雨夜。乾清宫的灯也是这么晃着,他也是这么看着她,只是那时候他眼睛里是滚烫的热意,如今是沉沉的、暖融融的余温。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明珠松了承欢探过去握住。十指扣紧的那一瞬,康熙的拇指在她指背上轻轻蹭了两下。

"朕走了之后,你替朕多看看。"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承安的路,草原的天,还有这紫禁城的春秋。"

明珠攥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眼泪无声地滚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她使劲点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康熙的手被她脸上的泪浸得温热了一瞬,他最后又看了她一眼,嘴角弯着那个浅浅的、谁也没有别人见过的弧度。

"朕这辈子最对的事,"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要融进窗外落雪的簌簌声里,"就是多看了那根柱子一眼。"

明珠攥着他的手跪在床边,承欢的哭声闷在她肩头,承安跪在不远处脊背绷得像一张满弓。窗外的雪落得又密又急,把整个紫禁城都盖进了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

康熙五十年正月初三,帝崩于乾清宫,享年五十七岁。遗诏立皇七子承安为嗣皇帝,改元永安,次年行登基大典。

那年的年关没有过。整个紫禁城挂起了白幡,宫灯换了素色,红绸撤尽,孝布铺满了每一道门槛。明珠在乾清宫守了七日灵,七天里她几乎没合眼,跪在灵前的蒲团上一动不动,直到承安走过来跪在她身边,把一碗热粥放在她膝边。

"额娘,"十一岁的少年天子声音已经初显沉厚的底色,"您喝一口。"

明珠低头看着那碗粥,白米熬得糯糯的,上头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从喉咙暖到胃里。她放下碗偏头看着儿子。承安穿着孝服跪在她身侧,身量已经比她高出一截了,眉眼间的稚气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被骤然加冕的郑重。

"额娘,"承安跪得笔直,目光望着灵前明灭的长明灯,声音压得极低,"我会守住皇阿玛留给我的东西。"

明珠伸手握住他搭在膝上的手。那只手还带着少年人的纤细,可掌心是暖的,稳稳的,没有在发抖。她把儿子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像护住一团刚点燃的火。

"额娘知道。"她说。

承安登基后的第一个春天,御花园的杏花还是开了。明珠站在文渊阁的廊下看着那些花,风吹过来把花瓣卷到她肩上。她没去拂。文渊阁如今换了主人,承安每天午后在这里批折子,她把从前康熙坐的那把椅子搬到了书架旁边,自己坐在那里翻书。

有一回承安批完折子抬头,看见明珠窝在书架边翻那本翻旧了的《水经注》,愣了一下。他搁下笔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问她:"额娘在看什么?"

明珠把书转过来给他看。泛黄的书页上画着一幅黄河入海口的舆图,墨迹已经淡了,但河流的走向依然清晰。她指着图上的入海口说:"你皇阿玛从前告诉过我,这条河从源头到入海口九曲十八弯,每一弯都有人住,每一弯都有故事。"

承安凑过来认真看着那张图。母子俩的脑袋挨在一处,窗外的杏花瓣从门缝里飘进来几片,落在书页上头。承安伸手把花瓣拈走,忽然说了句:"皇阿玛还说过什么?"

明珠把书合上,望着窗外满树的粉白,想了想说:"他说过的话可多了。他教你怎么治国的话,都在那些折子里了。可还有一些话,他没写在纸上。"

"什么话?"

明珠低头看着儿子那双专注的眼。那双眼睛又黑又亮,跟康熙年轻时一模一样,可瞳孔里映着的光,是明珠自己的模样。她弯了弯嘴角,伸手把儿子肩上落的花瓣拂掉。

"他说他这辈子最对的事,是多看了那根柱子一眼。"明珠轻声说,"等你长大了,额娘带你去看那根柱子。"

承安点了点头,没追问。他站起来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朱笔,低头批今天的折子。文渊阁里恢复了安静,翻书页的沙沙声和毛笔划过纸面的声响一轻一重地交叠着,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的节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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