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维也纳,OPEC总部。
会议厅里,深色的木质长桌两侧坐着来自十二个成员国的代表。
会议厅的气氛有些凝重,投影仪将布伦特原油的价格走势曲线投射在幕布上,那条持续上扬的曲线像一把出鞘的弯刀,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同一个问题上。
哈立德坐在沙特代表团的首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面孔在会议厅的灯光下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加成熟稳重。
"利比亚东部港口的封锁已经持续了将近三周,国际石油市场正在经历一波明显的供应紧张。"哈立德的声音平稳地响彻整个大厅,"根据我们获得的最新数据,利比亚的石油出口量已经从日均一百二十万桶下降到不足三十万桶,这一缺口短期内无法被其他产油国的增量完全弥补。"
会议厅里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阿尔及利亚的代表举手问道:"亲王,您是否建议本次会议通过增产决议来平抑当前的市场价格波动?"
哈立德的目光在会议厅中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提问者的方向。"我们认为目前的市场波动主要源于地缘政治因素,而不是供需基本面的根本性失衡。在局势没有完全明朗之前,贸然调整产量只会增加市场的不确定性。因此,沙阿石油委员会建议本次会议维持现有产量配额不变,继续观察局势发展。"
会议厅里的议论声变得更加明显了。几个依赖石油进口的国家代表脸上露出不安的表情,而一些与沙阿立场接近的成员国代表则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坐在哈立德旁边的科威特代表低声说了一句:"亲王,如果我们不增产,油价可能会继续攀升到九十美元以上,这对于全球经济复苏来说不是好消息。"
"油价的适度上涨,对于产油国的长期利益是有利的。"哈立德的声音很是平稳,"过去几年油价低迷时,没有人为我们的财政赤字承担任何责任。现在市场正在重新定价,我们应该抓住这个机会恢复石油收入的合理水平。"
会议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最终以多数票通过了维持现有产量配额的决议。
消息传出后,布伦特原油期货价格在伦敦交易时段应声上涨了百分之二点三,突破了八十七美元/桶的关口。
利雅得,哈立德的私人宅邸。
夜色将沙漠的热量从庭院中缓慢抽走,在泳池的水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凉意。
哈立德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薄荷茶,坐在他对面的穆罕默德正在轻轻晃动着手中的茶杯。
哈立德的声音在庭院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低沉,"阿尔及利亚和尼日利亚的代表虽然投了反对票,好在他们没有公开挑战沙特的立场。这意味着至少在未来两个月内,OPEC不会出现实质性的产量调整。"
穆罕默德点了点头,视线却没有落在兄长脸上,而是投向了泳池水面上的那一片倒映的灯火。
"多明戈在萨德尔港附近的拦截行动已经大大减少了杰德兰的补给能力,他们目前的物资储备正在快速消耗。如果阿联酋方面无法在短期内重新建立补给通道,杰德兰在港口地区的控制力将会在未来几周内大幅削弱。"
哈立德的目光在堂弟脸上停留了片刻,"这件事你参与了?"
"当然没有,那是马岛与法国人的战场。"穆罕默德的回答很直接,"我认为对于沙特来说,支持马岛在利比亚的布局符合我们的长期利益。法国人在北非的影响力扩张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而马岛在这个问题上有着与沙特一致的战略目标。"
哈立德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法国人,美国人,阿联酋、土耳其、甚至埃及……每个人都在试图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我知道。"穆罕默德的目光与兄长的视线交汇,"阿联酋在也门事务上的态度已经显露了他们的野心,我们不得不留个心眼,不能被现在的的关系所迷惑了。"
虽然在穆兄会政治伊斯兰会动摇海湾君主制根基的认识上,沙阿与阿联酋都保持着共同理念,同时共同对抗伊朗的扩张。
但是阿联酋不甘心成为沙阿的附庸,主张主动向外扩张,争夺红海、北非港口控制权,布局长期商贸与航运利益。
而沙阿的思路是维护现有阿拉伯国家主权框架,优先保障半岛本土安全,就与阿联酋有着截然不同。两国未来分道扬镳,甚至恶语相向,也不是不可预判的。
可惜,不管哈立德也好,穆罕默德也罢,现在都不是沙阿的主话人。所以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力所范围内,给自己,也给沙阿,留下未来的寰转空间。
兄弟两人之间的沉默在夜风中持续了片刻,然后哈立德站起身,走到泳池边,看着水面上的倒影。
"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就只能继续走下去,不要回头了。"他说。
基辅,独立广场。
十一月的寒风从第聂伯河的方向吹来,在广场那些古老的石板路面上拖出一道道细长的冰痕。
广场中央的人群比几周前变得更加密集了,帐篷在寒风中连成一片灰白色的海洋,帐篷之间的缝隙里透出蜡烛和煤气灯的暖黄色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篝火燃烧的烟味、热茶的蒸汽、以及人们在长时间寒冷中呼出的白雾。
维多利亚·纽兰站在一栋可以俯瞰广场的酒店房间的窗前,透过双层玻璃看着下方那片涌动的帐篷海洋。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面孔在房间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信息,内容极为简洁:"亚努科维奇将在明天与欧盟外交事务高级专员进行会谈,讨论重启联系国协定的可能性。克里姆林宫方面已经通过外交渠道传达了立场,如果乌克兰签署该协定,俄罗斯将采取报复性贸易措施。"
纽兰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在响了两声后接通,听筒里传来一个带着温和女性嗓音的声音。
"纽兰女士?"
"我已经在基辅了。"纽兰的声音平稳,"广场上的气氛正在变化,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他们的抗议能够改变政府的立场。"
"我们需要的正是这种气氛的持续。"电话那头的声音说,"亚努科维奇正在面对一个他无法同时满足的困境。无论他选择向布鲁塞尔还是莫斯科靠近,都会失去另一边的支持。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在这个困境中停留得足够久,久到他失去所有人的信任。"
纽兰的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片帐篷海洋上。"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电话那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莫斯科方面正在密切关注基辅的局势,他们的情报机构已经开始在广场周围布置人员。你需要注意自己的行踪,尽量避免在公开场合露面。"
"我明白。"
纽兰挂了电话,在窗前又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第二天下午,独立广场上的人群规模比前一天扩大了将近一倍。
那些从乌克兰西部各城市赶来的示威者在广场周围搭起了新的帐篷,将抗议活动的范围从广场本身扩展到了相邻的几条街道。
亚努科维奇政府在当天下午发表了一份声明,表示愿意与反对派进行对话,拒绝就恢复签署欧盟联系国协定的问题进行任何有约束力的承诺。
反对派领袖亚采纽克在广场中央的临时舞台上发表了一篇措辞激烈的演讲:"政府正在拖延时间,等待抗议的热情自然消退。我们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只要我们团结一致,持续施压,我们就能迫使他们回到正确的轨道上来。"
广场上的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声和口号声,那些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大片被风吹动的彩色海洋。
塔那那利佛,李家后山。
李安然坐在凉亭里,面前摊着一份关于基辅局势的最新简报。午后的阳光从凤凰木的枝叶间漏下来,在纸面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简报里提到,亚努科维奇政府内部已经开始出现分裂迹象,部分内阁成员正在私下与反对派接触,试图在局势进一步恶化之前为自己寻找退路。
俄罗斯方面则通过外交渠道释放了一种信号,暗示如果乌克兰局势失控,莫斯科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来保护其在黑海地区的战略利益。
"老板,纽约市场那边传来的消息。"安娜从石径上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部平板电脑,"布伦特原油期货价格刚刚突破了九十美元大关,这是过去七个月以来的最高点。交易量也在同步放大,市场情绪正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李安然放下那份简报,接过平板电脑。屏幕上的价格曲线正在以一种近乎陡峭的角度向上攀升,那条线在一瞬间已经突破了九十美元的整数关口。
"我们的持仓呢?"
"已经平仓了大约百分之四十的头寸,平均价格在八十九美元附近。剩余的百分之六十还在持仓中,正在根据价格的进一步上涨进行分段平仓。按照目前的趋势,如果油价能在九十美元以上维持足够长的时间,我们的总盈利将超过初始投入的三倍。"
李安然将平板电脑放在石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通知操作团队,将平仓的节奏从现在每上涨一美元平仓百分之三,调整为每上涨一美元平仓百分之五。市场情绪已经进入了过热阶段,价格不可能永远保持这种上涨速度。"
"明白。"
安娜转身沿着石径快步离去,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李安然重新拿起那份关于基辅局势的简报,目光在关于亚努科维奇政府内部裂痕的那段文字上停留了片刻。
谁也不知道,这位正在享受石油价格暴涨红利的李安然,此刻的视线却盯着东欧那片混乱的局势上,而他的目标,却是一年后爆发的危机上……那才是真正的饕餮盛宴,属于他独有的金融狂欢。
窗外的凤凰木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像一盘正在缓慢旋转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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