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里，朱雄英那幼稚却嘹亮的声音在此院中久久回响。
虽然仅仅只是一场开蒙的史课。
可朱雄英机敏，果决，独立，较真的底色已然溢于言表，俨然就是大明朝第三代继承人的不二人选，即便是旁听的秦王、靖王、燕王三人扪心自问，在这样的年龄与之相比，也是远远不如。
再回想起幼年时自家大哥，好似也是这般小小年纪，便同时兼顾起了照看他们的生活，并督促他们学习的重任，那影子仿佛又在面前这副幼小的身躯中复现，令他们不由得倍感唏嘘。
到底是自家小爹的种啊。
不服都不行。
然而，面对这样的幼麟，面前的常家兄弟脸上却看不见半分激动或得意之色。
只是不煞风景的微微鼓掌，算是对朱雄英的表现予以鼓励和认可。
待朱雄英稍稍平复心绪，落回座位便继续授业道：“雄英能看清历史的真相扫清迷雾，这很好。”
“可不论是四书五经也好，经史子集也罢，我们学会读懂它，读透它，为的不是皓首穷经，成为一代儒学大家，而是为了个字——经世致用。”
“也就是，学以致用。”
“看清楚了烽火戏诸侯的真相，那我们便不禁要思考，儒家为何要这般曲解烽火戏诸侯的史实？”
朱雄英再次起身，胸有成竹的激亢答道：“因为烽火戏诸侯的真相既不符合儒家的礼法，也不符合后世君主对于自身权威维护的需要。”
“他们需要世人不敢生起谋逆弑君的念头，需要皇权至高无上。”
“古往今来，概莫如此。”
“嘶。”
如果这话是从常升嘴里说出的，朱迪他们三个虽然会为说这话的人的大胆而震惊，却绝没有朱雄英亲口说出来的这般震撼。
他才不到七岁呀。
已然对史书，对皇权理解得这般深刻吗？
可再往深里琢磨琢磨。
能把自家大侄子教到这般程度，还波澜不惊的主，这一身潜藏的本事和眼界又该深刻到何种地步？
要不是空长了十几岁，他们感觉自己这个当叔叔要和雄英耍玩心眼的话，或许会被自家大侄子当成猴耍，就更别提把自家大侄子教出来的老师了。
这难道就是天底下最顶尖的聪明人与普通人之间的参差吗？
同时他们心中也不由升起一丝惴惴不安。
这课也讲到这种程度，他们父皇允许了吗？
他们赖在这儿旁听……
真不会出事吗？
一时间，三人面面相觑。
但下一秒，常升的课业已然继续。
“雄英既然已经看懂了史书中的春秋笔法，那么再回到最开始的问题，雄英想从大本堂或国子监中招揽人免费替雄英办差，合适吗？”
这骤然间的问题跳跃，把初听太孙课业的三位藩王都问得两眼发直。
可朱雄英只是短暂的思索了片刻，便笃定答道：“不合适。”
“名不正则言不顺。”
“雄英可以这般做，也确实能达到目的，但后果是会引来旁人对东宫的攻讦，不单单只是雄英，母妃乃至父王都有可能受到些气量狭小，心思阴郁，不似人君的非议。”
“只是这些非议最终应当都传不到雄英耳朵里。”
“不错。”
常升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一点笑意。
“为君者既口含天宪，金口玉言，自然也要担起全天下百姓的重担，和世人最严苛目光的挑剔；既要跳的出文武百官那所谓礼法的束缚，又要做出合乎天下众望的抉择。”
“因为一旦君王都带起头来不守规矩，不讲信用，那天下的秩序的崩塌也在顷刻之间。”
“所以，任用大本堂中的伴读或是讲师，亦或者国子监中的监生为东宫出谋划策，可行否？”
“可行。”
“但决不能以利之名诱之。”
直到点播到此，晋王和燕王才如同醍醐灌顶，眼角抽搐的看向这对舅甥，完全不敢想象这是一位与他们同龄之人和自家六岁大侄子之间的授业内容。
至于秦王，至今还两眼昏沉，完全不能理解其中逻辑。
朱雄英亦苦思许久。
却最终没能想出一个合适的名头来，只得再次看向常升，拱手作揖道：“请舅舅教我。”
常升笑着抚平了他紧缩的眉头。
温声引导道：“雄英从大本堂及国子监中调人，这个过程的标准是什么？”
“本质又是在做什么？”
朱雄英的小脸再次紧皱，但这一次很快就舒展开来。
“我知道了，雄英此番要人，本质是在选取熟悉民生，能掌调度，理账目，心思细腻的人选。”
“除了能替雄英暂解难题，他们本身也是治理一县之地的人才。”
“至少也有这方面的潜质。”
“所以，雄英此番的需求本质上是在为国选材。”
“若只为雄英出谋划策，那是在谋东宫谋雄英一己之私，若是公开科举，不仅可以筛选出更多此类的人才，还能为国选才，储备后续能够牧守一县之地的县令。”
“只是，该如何将雄鹰的困局作为考题说与他们听。”
“毕竟是东宫之内的私事，若是让外臣所悉，恐有损东宫威仪。”
朱雄英眨巴着大眼睛，可怜兮兮的再次求助。
常升莞尔一笑。
这种把个人诉求夹杂在组织程序乃至道德高地的高级玩法，古往今来屡见不鲜，但对朱雄英这个六岁的孩童而言，还是太超模了些。
所以他也直言指点道：“以东宫为题当然不行。”
“但虚构一地，改名换姓的陈述事实可否？”
“觉不保险，可与你父王或是皇爷爷处搜罗三两处积贫或受灾县之实况共同罗列其中，可否？”
“若还觉不够。”
“雄英亦有心检验一二所思所想是否妥帖合适，也可将雄英自己有关这几处积贫或受灾之县，连同改名换姓的东宫内的治理之策一并陈列其中。”
“既接受天底下最聪明的读书人的校阅剖析，也能从他们的答卷中学习他们剖析问题，治理一方的思路。”
“此之方为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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