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喝的太多,直至晚上八九点钟,范晓昭也没有醒来。
军人平常禁酒,如果不是此时的特殊背景,料想借一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如此造次。
没醉的三人急的团团转,“覃连长、王珂,我们必须归队。”吴湘豫对两人说。
略一思索,王珂对王疏影说:“王连长,要不明天早晨,你派人把范排长送回,你借我们两辆自行车,我们仨先归队。”
也只有这样了,王连长喊来炊事班长高敏,安排她再去借两辆自行车,同时安排三人去送王珂等三人。
寒喧一番,三连的三位女兵,分别推着自行车来送王珂、覃虎、吴湘豫归队。
由于回去都是下坡,背着一个挎包的高敏,坚持与王珂一辆车,另外两辆自行车驮着覃虎和吴湘豫。
“高班长,你是女孩子,我来带你。”
“别,我没喝酒,我带你。”高敏坚决不肯,拗不过她,王珂只能随她的意。
出了营区大门,一路向西南。王珂坐在炊事班长高敏的身后,军装上的一股油烟味和菜味,直冲王珂的脑门。其实高敏也不是邋遢人,只是任务下的太急,全连进入战前准备时间只有短短的一天。
未当过兵的不知道,按照部队一级战备状态,甭说洗衣服、换衣服了,从下达命令那刻起,武器弹药全部下发到每个战士手上,背包和个人行装收拾好(除了上厕所,包括睡觉、吃饭都在解放车上,不可以脱衣和解开背包),随时做到即时响应,即时出发。
现在三连只是进入战前准备与响应。所以王连长和三名女兵才有可能自由活动。
此时雪完全停了,高敏一边骑车,一边与王珂搭讪。“王排,我们全连都写了决心书和请战书。”
“嗯。”
雪地泛着白银色的光,车轮碾过,发出“吱吱”的声音。
“你们没写吗?”高敏再问。
“没有。”此时一股酒意涌上来,王珂话是听清了,但没有回答。干训大队的任务还不清楚呢,怎么写,写什么,向谁写?
“对了,高班长,我们还没有来及问你们,你们连的任务是什么?”从在另一辆自行车的覃虎,听到两人的对话,插了进来。
“配合你们呀。”高敏脆生生地来了一句。
“有没有具体的任务,比如说是配合我们军,还是配合干训大队?”
“这个……我不知道诶。”高敏显然不愿意说出更多的内涵。既然战前动员都做了,岂有不知道之理。
“王排,今天我们战前动员后,又火线发展了两名党员,干部指定了第一代理人和第二代理人。”高敏这一说,引起了王珂的兴趣。按战时条例,连长如果牺牲,将由第一代理人代替组织指挥,第一代理人牺牲,由第二代理人接替。
“你是代理……人?”覃虎好奇。
“我是我们连长的第二代理人。”高敏面对覃虎的问话,挺自豪地跟了一句。
王珂一听,兴趣更浓了。通常连长牺牲,由副连长代理指挥,副连长牺牲还有排长,怎么会由炊事班长接替呢?
“哈哈哈,高班长,你们连队有意思。”覃虎一听就乐了,这还是打仗吗?做饭的炊事班长当连长的代理人,比过家家还有意思。
“你们不理解吧,告诉你们……我也不理解。”高敏听出来覃虎话里意思,那是轻视她,虽然有些高兴,还是实话实说。
“高班长,你下炊事班以前在哪个班?”王珂突然地问了一句,这太不正常了,但不正常后面一定有原因。
“我?”高敏闻言立刻沉默了,脚下的自行车突然加速,本来下坡就不费力,这一加速,立刻与其它两辆自行车位开了距离。
“慢点慢点,高班长,注意路滑。”王珂立刻紧张起来,叫道。
“没事的,王排,这路我熟。”
这可不是熟不熟的问题,雪后道路结冰,千万不要在这里摔跤,造成非战斗减员。
一前两后,默默骑行。
“王排,你们是不是认为炊事班都是出苦力,没本事的人才待的?”
高敏突然发声,让后座的王珂吓了一跳。这话听起来糙,可在部队服役过的人都知道,的确如此。但王珂还是听出来高敏话里面的一丝不甘。
“高班长,你不会有这样的看法吧?”
“我真有。”沉默了会,她接着说:“如果不是这次任务,我也就和连长一样,准备复员了。”
“哦。”王珂没有接话,他在想,这高敏到炊事班一定不是她的本意,不过是连队的安排而已,和自己同年兵周大光一样,首先是特别能吃苦的战士。
“王排,说出来不怕你惊讶,我和你一样也干过侦察,而且从新兵开始,先后干过电子侦察员、测向员、频谱监测员。”高敏一口气说出来好几种王珂听都没听过的岗位,但有一点他明白,这些岗位一定都很重要,很关键,与那些通信兵、报务员、操作员不同。
“哦,高班长,那你怎么改行,你们连怎么舍得让你改成炊事班长呢?”
“我?”高敏又不说话了。
雪地里自行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每个人的难言之隐背后,一定有个悲伤的故事。打听别人的悲伤,如同揭别人伤疤,不妥,也不好。
想到这里,王珂自嘲,“高班长,我也差点改行。”
“你改行?”这话题转移的非常成功,高敏立刻减缓车速,想听个究竟。
王珂没有说瞎话,一次调他去当警卫员,一次团卫生队李队长让他改司药,如果算上前不久参加师里党代表大会的那次,师野战医院也有意调他读军校,那就是三次。
服从安排是一回事,而自己选择是另一回事。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如同星星选择了月亮,太阳选择了光芒,湖水选择了波浪,烂泥选择了糊墙。想到这里,王珂的脑海里忽然又跳出二胡胡新锐的影子。虽然说他最后当上了首长的警卫员,但不得不承认,他是自己所带的兵里,最“菜”的那一个。
眼下,高敏班长肯定不是那样,她一定有过苦衷。
果然,听完王珂的娓娓道来,高敏开了腔。“王排,我改行与你不同,我是挨了处分。”
“啥?”
王珂差点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立刻问道:“你这么优秀,怎么会犯错误挨处分?”他的眼帘里立刻浮现出高敏在老鹰嘴上的勇敢无畏,处处冲在前的身影。
“呵呵,王排,和你说也没有关系。”说着,她竟然从自行车上一掏腿下来了,王珂赶紧也随着着她跳下自行车。
只见她回头对另外两位战友说:“你们先走,我和王排长说几句话。”
还有这样的啊?王珂头皮一阵发麻,也不知道高敏要和自己说什么。
“好嘞,我们先走了哈。”两辆自行车不怀好意地摇摇铃铛,先后擦身而过。
等覃虎、吴湘豫等战友走远了之后,高敏推起自行车,轻声问道:“王排,你相信爱情吗?”
“啥?”王珂头皮再次一麻,你个做饭的老炊胖丫,不会也想和我煲爱情粥吧?如果真的是这样,自己可要当心,尤其是马上就要去南方前线,任何情丝都必须斩断。更何况,眼前还有吴湘豫和范晓昭这两个大麻烦。
“我就是在这上面吃了亏,王排,我真的很后悔。”
大头皮鞋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走着,王珂慢慢地理解了高敏的心情。一个人当生命有可能走到尽头的时候,你还有理由阻止她回首往事吗?
她在上初中的时候,喜欢上一个很阳光的邻居男孩,后来两个人一起当兵,没想到又分到一个团。
在最初的日子里,彼此都将这份朦胧的爱情埋在心底,但时间一长,特别是有个男兵经常来找一个女兵,就引起了大家的怀疑,后来东窗事发,部队哪允许男兵和女兵谈恋爱,这不乱弹琴吗?结果高敏挨了一个处分,调离一线值班岗位,而那个男孩年底则直接做退伍复员处理。
“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原来是早恋啊,王珂有点同情,想想自己太庆幸了,当初要不是与吴湘豫保持距离,结果肯定很悲催。于是他扭头问道。
高敏摇摇头,沉默了一会说:“不过我知道他,他复员回去后,在我们原来的学校代课,今年准备参加高考。”
无语、也无解。
“王排,让你笑话了。我不知道此行南方能不能回来,但我不想带着遗憾上前线,你帮我出个主意吧。”
出主意,出什么主意?自己还一团乱麻呢!
“王排,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
沉吟片刻,王珂终于缓缓地开口,像是对高敏,又像是对自己。“忘掉这一切吧,你和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是战士,是一个随时可能为祖国献身的军人,此刻,儿女情长不宜。”
“嗯,谢谢王排,你说的对,牵挂太多是累赘。”说完,高敏在夜色里,抿嘴用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问道:“王排,你在有意中人吗?”
王珂立马觉得一股凉意,不,是一股冰意从后脖颈冒上来,她发现了什么?
脑海里如滚滚的车轮快速地旋转了一圈,应该不会,范晓昭和吴湘豫今天都是第一次见面,倒是那个叶偏偏来过干挠团,言谈举止可能无意中会有轻佻之处,但那是工作,也不会的,难道是王连长……
但对一个女兵来说,任何情感的微妙变化,都有可能通过身边人的一笑一颦而遭到猜忌。
王珂禁不住嘬嘬牙花子,麻烦。马上就要出发,哪还有心思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王排,你不要误会哦,我的意思不是让你马上去谈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我是觉得……如果有一天光荣了,我们甚至连被人爱过都没有,连手都没有被异性牵过……岂不可惜。”
“不可惜!”王珂立刻斩钉截铁地拦住了高敏的话,看来男兵与女兵想的就是不一样。“这有什么可惜的,能为国捐躯这是一个战士的光荣。”
说大话容易,做大事难。
“好吧!”高敏说着,停下脚步,把自行车支好,从挎包里掏出两听罐头和一双鞋。“呶,王排,给你。”
“高班长,你送我这个干什么?我们干训大队刚刚发的有。”
王珂没有接,心想,怎么女兵都喜欢送人解放鞋。吴湘豫送,吴寒露送,你高敏现在又送。关键是前面两人送,都有理由,你高敏送东西给我,有什么理由吗?
“战场上鞋子最重要,我们没有你们费鞋,拿着吧,感谢王排对我的帮助。”
“高班长打住,我对你可没有帮助,无功不受禄。”王珂坚决不要,更多的是他不想再有什么纠缠。
“来吧,我带你。”??说完,王珂推起放在一边的自行车,一骗腿上去了。
高敏无奈地摇摇头,跳上了后座。
前路茫茫,心系南方。
请允许我们这些兵,在向祖国敬礼的同时,也默默地为父母、为朋友、为所爱的人,有一点点活络而担忧的心,有一点点飘浮而躁动的情。
吼吼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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