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两分钟前，李明谦打来电话，告知省公安厅治安总队的几个便衣，正以“协查陈年旧案”的名义，抢先一步赶往南郊棚户区，目标正是当年的照相馆老板陈伯。
邓永飞将油门踩得很深。就在这时，他放在副驾驶上的专用手机震动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省委常委、副省长钟力涛。
邓永飞立刻按下车载蓝牙的接听键：“省长，我是邓永飞。”
“小邓，查到那个摄影师的下落了吗？”钟力涛的声音依旧沉稳，但透着一丝很深的关切。
“已经锁定了，在南郊棚户区。但是省长，情况有变。”邓永飞语速极快地汇报道，“我刚接到消息，省厅治安总队那边有人动了，派了便衣过去，名义是协查旧案。他们的动作比我们快了半个小时。我现在正在赶过去的路上。”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两秒。
“看来马超铭在东华的消息还是很灵通的，他在海东留下的这些人，执行力也很强。”钟力涛冷哼了一声，语气中并没有太多意外，“你要小心。这件事，一定要办得干净利落。不要跟他们发生无谓的正面冲突，要讲究策略和规矩。记住，我们是在依法办事，不能在这种时候授人以柄。”
“我明白，省长。”邓永飞说道，随后他稍稍犹豫了一下，“省长，治安总队的人突然行动，有没有可能是常务副省长那边……”
邓永飞没有把话说透，但在之前的交锋中，周光耀和刘谦的所作所为，让他本能地对郭正邦那边保持着极高的警惕。
“小邓，一码归一码，不要把什么事都想得那么复杂。你的眼界还需要再拔高一点。”钟力涛的声音立刻变得严厉起来，甚至带着几分教导的意味，“今天上午的省府常务会上，郭正邦同志大发雷霆，亲自督办了周光耀的案子，要求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邓永飞微微一愣：“郭省长这是……”
“不要把高级别的领导干部想得那么狭隘。”钟力涛直接打断了邓永飞的话，语重心长地说道，“郭正邦同志绝对不是坏人，更不是那些腐败分子的保护伞。他这个人，是个纯粹的实干派和发展派。他新官上任，一心想要拉动海东的经济指标，做出实打实的政绩。”
钟力涛顿了顿，继续说道：“他的眼中只有招商引资和产业升级。正是因为他这种急于求成的心态，才被马超铭潜伏在海东的那些旧部利用了。周光耀这帮人，打着‘商业善后’和‘重大项目’的合法旗号，把郭正邦的急切当成了他们大肆敛财的挡箭牌。”
邓永飞豁然开朗。
“我和郭省长之间，纯粹是发展理念之争，绝不是什么正邪之分。”钟力涛在电话里一锤定音，“我主张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发展与保护并举，决不能带血发展；他主张先发展再治理，发展中允许出点问题，所谓的没有代价就没有前行。仅此而已。一旦他看到了底下的贪腐铁证，代价过于大过于沉重时，他比谁都痛恨这种蛀虫。”
“我明白了，省长。”邓永飞感到一阵惭愧，自己之前确实把复杂的官场博弈想得过于简单和对立了。
“所以，小邓，你要清楚我们现在真正的对手是谁。”钟力涛的声音透着极度的寒意，“不是郭正邦，而是马超铭过去二十年在海东各条战线上提拔、安插的那些既得利益者，以及他要扶持的“大石”“大夏”这些利欲熏心的集团。完了你要认真研究一下这两个集团，尤其大夏，它的根基已经很深，触角伸到了海东各个角落，这很危险啊。”
钟力涛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又说：“这张庞大的利益网，才是阻碍海东省发展的最大毒瘤。去吧，把那个证人带回来。注意安全。”
“是！”
挂断电话，邓永飞感觉原本笼罩在心头的迷雾被钟力涛这番话彻底吹散。
“吱——”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车子猛地拐入了一条狭窄且坑洼不平的土路。前方，就是省城南郊那片环境复杂、人口密集的棚户区。
与此同时。
远在东华，林管局大院的那幢独立小洋楼内。
茶盘上的紫砂壶碎片已经被打扫干净。马超铭重新换了一套白瓷茶具，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秘书肖立昆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部没有插入常规电话卡的特殊手机，正在低声汇报。
“老板，海东那边已经安排下去了。治安总队的几个铁哥们，带了几个精干的便衣，已经到了南郊棚户区。”肖立昆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谨慎。
马超铭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阴冷：“交代清楚了吗？这是在省城，不是在荒山野岭。做事必须符合规矩，不能让人抓到任何把柄。”
“交代过了。”肖立昆赶紧点头，“他们是以‘调查询问陈年旧案’的名义去请人的。只要把那个姓陈的老骨头带上车，带离省城，后续有的是合规的手段让他‘因为身体原因突发疾病’或者‘精神失常’。现在毕竟风头紧，郭正邦已明显转向，为表自己清白，开始大力整顿作风，要是弄出太大的动静，谁也兜不住。”
“嗯。”马超铭微微颔首，对这个处理方式表示满意。
官场上的争斗，从来都不是拿着刀枪棍棒去街头血拼。真正的博弈，往往披着极其合法、合规的外衣。用程序的正义，去掩盖实质的意图，这才是高位者最常用的手段。
只要那个老摄影师落到他们手里，凭借他们在省公安系统内的人脉，有一百种方法让这个证人合法的永远闭嘴。
“那个邓永飞呢？他有什么动静？”马超铭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底下人盯着呢。他应该还在查档案，毕竟南郊棚户区那么大，他想在里面找个改名换姓的老头，没那么容易。”肖立昆笑了笑，“他就算跟在钟力涛身边学了点本事，但在海东这片地界上，跟您比人脉和执行力，他还是太嫩了。”
马超铭没有说话，只是喝了一口茶，眼神愈发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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