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飞兄弟!总算又见面了。前两天去北京跑手续,都没顾得上跟你好好聊聊。”刘谦的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容,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相见恨晚的亲切感。
邓永飞心里一动,感觉像是有条冰冷的蛇钻了进来。他盯住刘谦,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就在几十个小时前,有人还试图想让卢海生连同邓永飞一起消失在瞿岭的泥沼里呢,可现在,刘谦看着他的眼神,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芥蒂,仿佛那些事根本没发生过,是他邓永飞做了一场梦。而他和刘谦,真是多年未见的好兄弟。
邓永飞想起那个笔记本,想起秘书规则中的一条:秘书的情感是由领导决定的。领导握了手,秘书就算是杀父仇人,也得敬个满杯。
邓永飞瞬间调整了状态,钟力涛在车上的教诲犹如一道闪电劈开头脑。他的脸上也立刻绽放出同样热烈、甚至更加灿烂的笑容。他反握住刘谦的手,语气中满是惊喜和恭敬。
“谦哥!您这是折煞小弟了。您跟着郭省长日理万机,我哪敢去打扰您啊。今天能和谦哥坐在一起喝酒,那可是我的大光荣!”
两人站在桌边,手握着手,互相寒暄吹捧。那场面,简直比亲兄弟还要亲。
旁边的两个年轻机要室女孩完全不知道底下的血海深仇,只觉得这几位大秘不仅位高权重,而且为人和气、温文尔雅。她们捂着嘴娇笑,眼神在邓永飞和刘谦身上流转。唯独巩小燕,坐在杨穆身边,眼观鼻鼻观心,嘴角虽然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却清明如水,仿佛早已看穿了这出荒诞的戏码。
“好了,两位兄弟,都坐下吧。今天没有省长,没有处长,只有海东大院的自己人。”杨穆敲了敲桌子,示意服务员走菜。
酒菜很快摆满了桌子。几瓶年份极好的茅台被打开,淳厚的酒香瞬间盖过了屋里的沉香。
杨穆端起酒杯,深井般的目光在邓永飞和刘谦脸上一扫而过。
“这第一杯酒。”杨穆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仿佛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魔力,“今天下午,两位首长在机场碰了面,聊得很开心。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海东的班子,是团结的班子,是向上的班子。”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上头既然都喝茶了,咱们下面也不能结霜。这杯酒,我敬两位兄弟。过去的坎坷,都在这杯酒里,翻篇了。以后,在省府这口锅里吃饭,还要互相照应。”
“杨哥说得对!上头喝茶,下头怎么能结霜呢?这杯酒,我敬杨哥,也敬永飞兄弟!”刘谦立刻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将杯中足足二两白酒一饮而尽。
邓永飞同样站起身,面带微笑,眼都不眨地灌下了那杯烈酒。火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像是一把火烧了起来,但他的手极稳,没有一滴酒洒出来。
他知道,杨穆这是在替本土派的老大黎汉河定调子。郭正邦和钟力涛在瞿岭项目上达成了妥协,黎汉河作为省长,自然乐见其成,也不希望手底下的秘书们再搞出什么乱子。这顿饭,就是一场由第三方见证的“和平协议”。
酒过三巡,气氛在两个女孩的刻意逢迎和巩小燕的巧妙调度下,变得异常热烈。
刘谦显然是调节气氛的顶级高手。他酒量极佳,说话又风趣幽默,很快就把桌上的气氛推向了高潮。他不仅妙语连珠,把两个年轻女孩逗得花枝乱颤,还频频主动向邓永飞敬酒。
喝了几轮之后,刘谦的眼神微微有些发亮。他放下酒杯,目光转向了坐在杨穆身边的巩小燕。
“小燕同志啊,听说机要室最近业务很忙。”刘谦推了推无框眼镜,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中带着几分明显的戏谑,“咱们大院里的男同志,平时可没少麻烦你们。不过呢,工作归工作,女同志还是要多注意保养。我看你这几天气色有些发紧,是不是杨处长平时对你们要求太严了?要不,回头我跟郭省长提提,把你们机要室的担子减一减?或者,小燕同志干脆调到我们重大项目办来,我保证让你每天只喝茶、不加班。”
这话一出,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半秒。
两个年轻女孩没听出深意,还在那儿捂着嘴笑。但邓永飞心里却如同明镜一般。刘谦这绝对不是在简单地调戏或者开玩笑。他是在借巩小燕,来试探杨穆的底线,甚至是在隐晦地炫耀空降派现在的权势——我连机要室的人都能随意调动,你们本土派还能护得住谁?
刘谦的这把刀,出得极其刁钻。如果杨穆接话,无论怎么接,都会落了下乘,显得不够大度或者急于护短。
然而,杨穆依然稳如泰山。他端着紫砂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刘谦的话。这种极致的稳,让邓永飞暗暗心惊。
就在这个时候,巩小燕轻笑了一声。
她没有丝毫的慌乱,也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愠怒。她优雅地端起面前的红酒杯,站起身来,目光平视着刘谦,脸上的笑容比春风还要和煦。
“刘处长真是体恤我们下属。”巩小燕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极其清晰,像落入玉盘的珍珠,“不过呢,机要室的工作虽然繁杂,但都是大院的神经中枢。我们这些做机要的,就像是这酒桌上的醒酒器,虽然不起眼,但每一滴酒,都得经过我们这儿过滤、沉淀,才能上得了各位领导的台面。杨处长教导我们,干机要的,最要紧的就是一个‘稳’字,不能见异思迁。重大项目办那是冲锋陷阵的龙潭虎穴,我这小身板,怕是扛不住刘处长您那里的疾风骤雨。所以,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这杯酒,我敬您,祝您在重大项目办大展宏图,步步高升。”
说完,巩小燕仰起修长的脖颈,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然后,她将酒杯底朝下,微微亮了亮,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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