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鬼见愁
长桌两侧,几名生态组的年轻组员和借调来的地勘专家面面相觑。
谁都知道,“鬼见愁”是瞿山深处最险恶的一段无人区,平时连老练的护林员都不愿意靠近,更别提现在正处于梅雨季,山腰以上常年被阴云和水雾封锁,不仅随时有山体滑坡的危险,而且里面甚至连指南针都会因为强烈的地磁干扰而失灵。
“我同意实地查勘。”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卢海生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冷硬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响。
“卢主任……”旁边的一个年轻组员急了,压低声音提醒,手心都冒出了冷汗,“气象局下午刚发了蓝色预警,最近几天瞿岭深处可能有短时强对流降雨。咱们要是这个时候进去,如果遇到暴雨截断山路……”
“预警能当饭吃,还是能当事实档案汇报给省长?”卢海生根本不为所动。他猛地抬起那双布满血丝但依然锐利如老鹰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正在冷笑的周光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别人可以坐在办公室盖满嘴跑火车的章,但我卢海生不行!不去现场拿第一手岩体水文的抽样数据,我就没法彻底驳回你们这个断子绝孙的挖矿计划。你们以为用实地险境就能吓退我,逼我就范?做梦。明天一早,我亲自带队进山!”
周光耀的眼皮剧烈地抽动了两下,嘴角渐渐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犹如毒蛇吐信般的冷笑。
“卢主任果然老当益壮,是我辈楷模。那我们项目办明天派两辆最好的越野车,外加最顶尖的向导,随您同行。我就在这里,等您的好消息了。”
……
当天傍晚,省府办公大楼。
综合一处内,邓永飞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浓茶。
电脑屏幕的右下角,弹跳着省内每日行程摘要备忘录。作为已经统筹一部分外围工作的副处长,这些部门主官的动向他都有权限阅览。
“明日省生态特查组联合重大项目办,赴瞿山保护区深层(代码LM-0047地带‘鬼见愁’)进行现场实地核勘。”
看着这条仅仅只有三十个字不到的简报,邓永飞的瞳孔陡然收缩如针,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老卢要进瞿山的“鬼见愁”?!而且是在气象局预警的极恶劣天气下!
邓永飞一把抓起桌子上的内部电话,不顾一切地拨通了保护中心的小号。
“嘟……嘟……喂?”电话那头传来了老卢略显沙哑的声音,背景音里满是翻阅资料的声响。
“主任,我是永飞。”邓永飞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异常焦急,手腕上的青筋都已经爆了出来,“我看到明天行程了。这个时候进瞿山深处?你们是不是疯了?!那是周光耀设的死局!他在走廊上被我挡了回去,恼羞成怒。他现在是狗急跳墙了!他这是给你挖坑,阴招损招加狠招,甚至有可能想借此对你下毒手!”
“我当然知道这是局。”老卢的声音却非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害怕,“不仅是局,还是明着来的阳谋。永飞啊,你拿规矩压住了一只送文件的手,但这只手背后,是几百个亿的利益魔爪。他们既然铁了心要在这片林子里割肉,我不亲自下去扒出一层皮,拿到有说服力的铁证样本和数据,怎么在常委会上封死他们那所谓‘保护式开采’的谎言?”
“那是无人区!现在又是全省防汛的关键时期!万一……”
“没有万一。”老卢强硬地打断了他,声音犹如铁石互击,“当年我也是从林场大队一步步走出来的,大山里的风浪见多了。真理是要靠一双脚踩出来的,不是坐在空调房里靠互相甩公文赢来的。就这样,明天一早进山。你专心服务好钟省长,别分心。”
“老卢!”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的忙音,让邓永飞的心直接沉到了极北之海的冰窟窿里。
他太了解卢海生了。这头为了生态红线可以连命都不要的老水牛,一旦认准了死理,十头大象都拉不回来。
如果换做其他太平点的官场博弈,可能也就是个实地吃苦头的事。但那是周光耀!那是一个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做得出来,都能出卖的毫无底线的恶魔!何况现在周光耀又搭上了比秦家实力更强的新主子,他心头的恶肯定又膨胀着好多倍。
“鬼见愁”那种常年没有信号、地质破碎且垂直落差近千米的原始深渊,对周光耀这种人来说,简直就是执行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的最完美法外之地。
当年哪怕是在监控密布的瞿山市里,他们都能连抛两辆车制造“意外”去暗杀证人,更何况是在茫茫深山老林里!一旦在进沟的时候发生所谓的“自然塌方”,老卢有个三长两短,所有的反对声全部灰飞烟灭。这个百亿项目就能冠冕堂皇地踩着老卢的尸骨强行上马!
邓永飞脑子里再次闪出刘谦那张客气的笑脸来。
这个新来的二号大秘,真是阴极了。当然,他后面的人,更阴。
邓永飞缓慢地放下电话,转头看了看窗外犹如墨汁般浓重的夜色。狂风正在呼啸,一场特大暴雨正在海东省的上空酝酿。
钟力涛今天下午就去了京城开会,要三天后才能回省。他这个贴身秘书,在此期间正好有三天的轮空隐匿期。
邓永飞猛地拉开自己办公桌最下层的带锁特保抽屉。
那里除了一些备用文具,还有一个极其破旧的旅行帆布包。里面装着一套洗得发白,但每一个纤维结扣都极其结实的深绿色特勤冲锋衣。一双带着厚重防滑钢钉的绝缘战术靴。还有一卷高强度的尼龙攀岩绳。
那是他早年在瞿山深处当了一年特级护林员,因为不服输,用命跟野猪、盗猎者、深渊天堑搏斗时留下来的老伙计。
在这座威严冷漠的省府大院里,他跟着钟力涛学会了用笔杆子杀人,学会了用规则去切断对手的咽喉。
但是,从底层泥潭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邓永飞,从来没有忘记过,当规则被这帮禽兽撕毁时,什么才是最原始、最血腥的搏杀。
“既然你想玩命。”邓永飞关上电脑内网界面,眼底的温度瞬间降至绝对零度,进入了那种犹如孤狼一般的临战状态,“那就看看在这片大山里,谁才是真正的活阎王。”
……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867/302938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