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从政以来犯的第一个错。我当时急昏了头,第一个电话打给了省长办公室求援。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先打给军分区请求驻军支援抢险,再逐级上报。”钟力涛微微摇头,“因为这一个错误,我差点被撤掉。后来是老首长保了我。”
钟力涛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邓永飞。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你这次在瞿山的表现,超出了我的预期。很多三十岁以上的县处级干部都未必有你这种判断力和抗压能力。但……”
他顿了一下。
“你的路,才刚走了第一步。”
邓永飞站直了身体:“省长,我……”
钟力涛抬起手制止了他。
“也正是因为你冒了头,后面的路会更难。”钟力涛的语气突然变得极为严肃,“永飞,省府不比基层。基层的敌人你能看到脸,省府的敌人,你连他是敌是友都分不清。你在瞿山对付的那些人——邬大强、周光耀,他们不过是棋盘边上的虾兵蟹将。真正的棋手,一根手指都没动过。”
邓永飞的心猛地一紧。
“你回去以后,韩德胜的案子省纪委会继续跟进,不需要你出面。但有一个人,你回去之后必须盯住。”
“谁?”
“肖克军。”钟力涛又开始往前走了,“他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多得多。而他现在做的事,也比你能看到的危险得多。你回去以后,少说话,多看人。秘书的本分就是领导的影子——你不能比影子更显眼。”
邓永飞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三遍,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省长,我记住了。”
钟力涛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略略抬了一下左手,轻轻拍了一下邓永飞的后背。
这个动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邓永飞瞬间读懂了它的全部含义——
这不是一个上司对下属的肯定。
这是一个长者对后辈的期许。
他被认可了。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那个端茶倒水的三号秘书。他是钟力涛棋盘上一颗真正被激活了的棋子。
——
【海东省城·某不挂牌的私人会所】
同一天上午。
一间被厚重窗帘遮得密不透风的茶室里,空气中弥漫着价值不菲的古树普洱的苦涩气息。
一只保养极好的手,缓缓地放下了一只白瓷茶杯。茶杯底部印着一个极小的“马”字私章。
“端了?”
声音低沉而冰冷。问这句话的人坐在茶室最深处的暗影里,面容隐在雪茄的烟雾中,只能看到一身剪裁精良的藏青色中山装,和一枚在烟雾中偶尔闪烁的金色袖扣。
“是的。昨天凌晨。省厅异地用警,三路同时出的手。保护中心的周光耀、林区的邬大强、二中的副校长,一个都没跑掉。”
汇报的人站在茶桌的对面,微微弯着腰,声音压得极低。
“肖丽敏呢?”
“温泉山庄那边……第二路在我们的人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到了。目前肖丽敏已经被省纪委控制,转移到了安全屋。我们的人没能拦住。”
茶室里寂静了足足十秒钟。
那只手又端起了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有意思。”
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慌乱或者暴怒。甚至带着一种极其危险的从容。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秘书,被人从林子里捡出来才几天,就能把我们在瞿山经营了五年的底子掀翻。这个人,不简单。但如果不是钟力涛在背后撑腰,他连看护站的门都走不出去。”
“那我们现在……”
“急什么。”暗影中的人慢条斯理地弹了弹雪茄上的烟灰,“他今天掀了几个虾兵蟹将,就以为自己是破案英雄了?动我的人,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打算。”
那只手把茶杯稳稳地放了回去,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让肖克军去试试水。他不是一直自诩是分管秘书处的人吗?让他安排人先查一查这个邓永飞的来头。姓钟的是怎么知道这个人的,又是通过什么渠道了解这个人的?
这些问题查清后,要进一步去查邓永飞个人问题,经济上有没有说不清的钱,生活作风上有没有不干净的地方。如果查不出来——就给他造一个出来。”
“要是肖克军也翻了车呢?”
“那就让他翻。”暗影中的人声音极其平淡,“他本来就是个随时可以丢掉的棋子。翻了车,刚好也把他一块埋了。到时候秘书处自己先乱起来,我要的是,让姓邓的和姓肖的互相咬。空降兵的秘书处一散架子,钟力涛就算想做什么,也得先收拾好自己的后院。”
汇报的人点了点头,正要转身退出去。
“等一下。”
暗影中传来最后一句话。语气轻描淡写,但让整个茶室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告诉叶百灵,让她在瞿山那边该断的尾巴断干净。该转走的钱转干净。该消失的人——别留活口。”
“是。”
门关上了。茶室里只剩下一缕雪茄的青烟在天花板下盘旋了许久,才慢慢散去。
——
下午一点。乌山县乌山宾馆大门。
三辆黑色公务用车鱼贯驶出宾馆的围栏大门,汇入了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入口。
邓永飞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薄薄的省府下周工作日程表。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会议、调研和文件送审的安排。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排列整齐的条目,心里却在想着钟力涛散步时说的那句话——
“省府的敌人,你连他是敌是友都分不清。”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邓永飞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号码没有存过,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尾号——那是省府大院里一号大秘,大省长秘书杨穆的私人号码。
短信只有八个字:
“树大招风,省城水深。”
邓永飞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窗外,高速公路两边的青山在车窗里飞速倒退。
他指尖微动,把短信锁进了收藏夹。然后抬起头,看向了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省城就在那个方向。
一切,才刚刚开始。
卷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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