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刚才按照韩德胜的方案,让特警强攻射烟雾弹,一旦赵小山受到惊吓失足坠楼,又或者是情急之下一刀划破夏小雨的喉咙,人命关天。在这个高度敏感的节骨眼上,人死了一了百了,瞿山保护中心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就会被彻底掩埋。
但邓永飞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不是因为省长说了“不能出人命”,而是因为他良心难安。
他知道那个十五岁少年的底色。市二中那间小茶室里,他们见面的那一幕幕又闪出来,那个眼神——倔强、隐忍的孩子,像极了当年交不起学费只能咬着牙吃咸菜的自己。
“呼——”
邓永飞站在五楼通往天台的防盗门前,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门是虚掩着的。上面挂着一把早就被生锈铁皮包裹的挂锁。
他伸手,抵住冰冷的铁门,一点点推开。
“吱呀——”
一阵猛烈的穿堂风瞬间呼啸着灌了进来。天台上的风比底下大得多,带着下午斜阳余晖中特有的那种肃杀感。
邓永飞眯起眼睛,视线穿透扬起的灰尘,定格在十几米外。
女儿墙的边缘。
赵小山一只脚踩在只有十几公分宽的墙沿上,另一条腿半跪着,死死勒住前面女生的脖子。
他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把绿色的美工刀,刀尖已经抵破了女生的皮肤,渗出了几丝刺眼的血迹。
叫夏小雨的女孩脸色惨白,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眼泪糊了满脸,却连哭声都不敢发出来。
听到铁门被推开的声音,赵小山猛地像一头受惊的野兽般转过头。
“别过来!”
少年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处于崩溃边缘的癫狂。“再往前走一步,我拉着她一起跳下去!”
伴随着这声怒吼,他手里的美工刀又往下压了半寸。
夏小雨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呜咽:“救命……别杀我……”
邓永飞立刻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举手投降,也没有像底下那些警察一样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喊话。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离他们十米远的地方,目光平视着赵小山。
“看清楚,是我,邓永飞,你爸不久前看护站的同事!”他大声冲赵小山喊着。
“别过来,你是天王老子也不行,过来我就抱着她一起往下跳。”赵小山的声音充斥着凌乱,其实是恐惧。
不恐惧才怪,一个高中的孩子,一个怕是连鸡都没宰过的孩子。一念之间,动起了绑架的念头。这样的情景,怕是他只在影视剧中看到过。
“我不往前走。”邓永飞摊开双手,把手心翻向上,向他展示自己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你看,我没带枪,我又不是警察,你知道的,我就一文弱书生。我连外套都脱在下面了。”
赵小山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邓永飞,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戒备和不信任。
风在两人之间呼啸。
邓永飞没有马上往下劝。他知道,在这个距离,任何一句说教或者套话,都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在等,等赵小山的视线在他身上聚焦,等对方的敌意,不,警察之意稍微有一丝缝隙。
足足过了半分钟,赵小山的呼吸才稍微平复了一点点。
“你来干什么?”赵小山咬牙切齿地问,“你们都是一伙的!学校是一伙的,警察是一伙的!你们都想逼死我们家!”
“我不是他们一伙的。”邓永飞平静地说。
“你骗人!”
“赵小山,你现在脑子有点乱,你先冷静一下,你认得我,你应该知道我是谁。”邓永飞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非常缓慢而清晰,确保每一个字都能穿透风声送到对方耳朵里。
赵小山愣了一下。他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白衬衫、不带任何官僚气场的年轻男人。
“在学校的那间小茶室里。才几天的工夫,我不信你能忘掉。”“还有你爸,一定跟你讲过我跟他的关系,我们在山上,看护站,一起有过生死。”
惊恐中被忘掉的东西猛地记起,几天前茶室里的记忆瞬间击中了少年。
赵小山眼中的癫狂突然凝滞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微微松动了一分:”是你……那个从省城来的秘书?“
”对,是我。邓永飞。“
”你滚!“赵小山突然爆出这么一嘴,令邓永飞意想不到。
邓永飞往后一趔,盯着赵小山细看。很明显,赵小山再次暴躁起来,刚松开一分的刀尖又重新抵紧了。
”你们这种当大官的,没有一个是好东西!我爸为了那个视频,被他们打断了腿,现在像条狗一样被关在家里出不来!你们谁管过我们死活?“
”我管了。“邓永飞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不轻不重。
赵小山冷笑一声:”你管了?你要是管了,今天班会上,为什么周光耀的狗腿子敢当着全班的面放那个视频?为什么他们指名道姓说我是变态?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笑?“
少年嘶喊到最后,声音已经变成了凄厉的破音。这种被当众剥掉尊严的耻辱,比肉体的疼痛更让人绝望。
”因为他们害怕了。“
邓永飞突然提高了音量,这句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天台上。
赵小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因为那些躲在后面的人害怕了!“邓永飞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同情,只有冰冷的现实,”你以为他们是在针对你?他们是在针对你爸手里的证据!他们急了,他们想要你死,想用你来逼疯你爸!“
邓永飞往前跨了一步。
”别过来!“赵小山歇斯底里地吼道,手腕一抖。夏小雨脖子上又添了一道血痕,吓得尖锐地惨叫起来。
邓永飞猛地停下,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放缓。
”小山。我比你大不了几岁。我是下河县马家沟的农村户口。我妈这会儿还躺在家里,她得了大病,本来住进了医院,要手术,但是他们在前来给她看病的医生的车子上做了手脚,差点车毁人亡。“
赵小山的手突然停住了。他看着邓永飞,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看起来高高在上的省城大秘书,会突然跟他说这些。
”你不信是吗?“邓永飞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脸,”就在不久前,我被他们的人关在三号看护站的小木屋里。那是一个没有窗户的黑屋子。你爸平时放杂物的。当时你爸也在,也被他们关在里面。“
邓永飞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有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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