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鹏说的也许是真,瞿山那边的确要复杂一些,尤其掺杂了保护中心,这个机构论级别,远记于县委县政府,虽然是事业单位,但享受着正厅。还有林管处,听着是处,其实也是副厅级别。
但是邓永飞却感觉,胡鹏担心的不是这些,这些只是说得出口的理由,堵在心里说不出的,或许才是真的。
应该是在争夺调查权。
一个县委书记,为什么急着要把一起车祸的调查权从邻县抢过来?
邓永飞没有表态。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胡书记,您说的这两件事,我记住了。但我只是一个秘书,而且才去,这活您干过的,能耐有多大,您比我更清楚。”
“不是,我的意思,你跟明谦主任转达一下意思,或者,我们能不能打一下省长旗号?就说这是省长的意思,不便明说。”
“什么?”邓永飞一下震惊起来,到目前为止,他还真没想过要打省长旗号。这个,他真是不敢的。
他怔怔地看住胡鹏,像是看住一头怪物。
胡鹏感觉到了邓永飞的目光,显然,他不想把邓永飞惹翻,甚至惹都不想惹。他只是想,邓永飞或许会认他这个大哥,会听他的。但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胡鹏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好,好,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看着办。”
胡鹏走了不到十分钟,邓永飞的手机响了。
是堂哥的号码。
“永飞,我在楼下。”堂哥的声音有些压抑。“你方便下来一趟不?”
邓永飞从侧门出去,在招待所后面的停车场找到了堂哥。堂哥开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车窗上糊着灰。
堂哥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消瘦了不少。他搓着手,直入正题。
“永飞,有件事一直搁我心里,很不踏实。”
“啥事,哥,你直说。”
“车祸的事,上次去省城接专家的那位年轻大夫,叫小周。他前天偷偷找到我,跟我说了一个事。”
邓永飞看着他,等着下文。
“小周说,他们那天从省城接上专家往回走,半路上在一个叫永胜驿的地方停下来吃了顿饭。镇子很小,一共也没几家面馆。他们吃饭的那家面馆隔壁有个小型汽修厂,门面不大,但院子很深。”
邓永飞的心跳加快了半拍。
“他们吃饭的时间不长,也就十几分钟。但小周记得,他去上厕所的时候,看到有两个人在汽修厂院子里蹲着,朝他们的车那个方向看。当时他没在意。出事之后他越想越不对劲,觉得车子就是在那十几分钟里被人动了手脚。”
邓永飞深吸了一口气。
“永胜驿。”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对。就在下河县境内。离出事地点不到三十公里。”
邓永飞盯着堂哥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哥,你先回去,这事不要跟任何人讲。小周那边,你告诉他也别说了。”
堂哥点头,开车走了。
邓永飞站在停车场里,掏出手机拨了李明谦的号码。
“主任,有个情况跟您汇报。”他把永胜驿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李明谦的声音传过来,灰暗得像蒙了一层灰。
“永胜驿……我们查过了。”
邓永飞心里咯噔了一声:“查过了?”
“车祸的第二天我就派人去了。那家汽修厂,当天下午就关门了。老板连夜跑地,走得干干净净。两个小师傅,找到一个,说他就是个学手艺的,什么也不知道,问急了就哭。另一个……还没找到。”
邓永飞攥着手机,感觉手心全是汗。
“这样啊,这说明……”
“说明他们不光在瞿山有人。下河那边也有。而且手伸得比我们想象的长。”
李明谦最后说了一句:“永飞,小心。你现在站的地方,比瞿山还深。”
电话挂了。
邓永飞站在原地,看着远处县城低矮的天际线,忽然觉得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陌生过。
永胜驿就在下河县境内。如果胡鹏把调查权抢过去,这条线,是会彻底查清,还是会断掉?
还有,如果胡鹏执意要查,难道还缺办法,还需要将人转到这边来?
但是这事,胡鹏没有必要往坏里做啊,他绝不会一手安排治疗他母亲,一手又……
突然,一个疑问闪了出来,会不会胡鹏已经知道些什么,这些事可能会影响他的前程及仕途,尤其影响到钟副省长对他的看法,所以他想提前把一些事消灭干净?
该死!他的脑袋彻底卡死了。
下午五点,调研汇报座谈会在下河县委会议室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县委、政府两边领导都来了,下面重要点的机关,部门一把手全到。
主席台是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围坐着十几个人。钟力涛坐在主位,邓永飞在他身后靠墙的位子上,面前摊着笔记本。
胡鹏坐在钟力涛右手边,精神饱满,面前摆着一叠厚厚的材料。
汇报开始。
胡鹏讲得很好。声音洪亮,逻辑清晰,PPT做得也漂亮。他把自己到下河这几个月的工作总结为“三个推翻、五个重建”——推翻以前不合理不科学的产业布局,推翻以前不切实际不求效果只求效应的招商策略,推翻以前没有整体观没有长效机制引领的缺乏整体思量的城建规划。然后在这些废墟上建起了胡鹏牌的新体系。
邓永飞一边记一边听,心里在暗暗做判断。
客观地说,有些工作确实有亮点。胡鹏不是草包,他有想法,有魄力,执行力也强。下河县的招商数据和几个新项目,确实比前任好看不少。
但问题在于——他太急了。急着否定一切,急着证明自己,急着让所有人知道,旧的不行,新的才是正确答案。
而且邓永飞能感觉到,会议室里的其他干部,在胡鹏侃侃而谈的时候,表情并不怎么自然。有几个人在低头看材料,有一个人在揉太阳穴。不是反对,是忍着。
因为今天在座的都清楚,胡鹏是钟力涛省长的人,是前秘书。谁敢反对?
钟力涛一直在听,一言不发。偶尔低头翻一下材料,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水。他的脸上既没有赞许也没有不满,像一面深不见底的湖。
胡鹏讲了大约四十分钟。讲到最后,他信心满满地合上了材料,看向钟力涛。
“省长,以上就是下河县目前的基本情况。下一步我们还将——”
“等一下。”钟力涛轻轻一声,打断了胡鹏。
会议室安静下来。
“胡鹏同志,”钟力涛的语气很平,但“同志”两个字一出来,在座的人都感觉到温度下降了。“你刚才讲了很多新的东西,我想问一个旧的问题。”
胡鹏的笑容僵了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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