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的狠处和强项,是在举措上下功夫,下硬功夫。就是执行力超强,措施非常到位,且有纵横几条线的保障。典型的务实派风格。
如果邓永飞粗糙一点,可能就据此认定,钟力涛副省长是务实派的代表人物了。但他没,他从几封材料中发现另一个特点,就是钟力涛副省长的理论水准与高度。
他在理论上总是向前跑,向前探。他总是能提出一些超前的理论观点,而且这些观点往往能得到中央的认可。
据此,邓永飞还是将钟力涛副省长归到了求新派,或是改革派的大范畴里,只不过他用他的务实盖住了求新的锋芒。
这才是高超的官场智慧。
毕竟,人家是空降来的,是在高处制定过政策和法规的,探索过理论的。
第三天上午,邓永飞在外面办了件事,回到办公室时,发现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没有署名。
他打开一看,是一份省政府内部的调研报告格式规范,附带了三篇近年来被钟力涛亲笔批示过的范文——批示处用红色荧光笔标了出来。
邓永飞盯着那几处标注看了很久。
这不是随手复印的东西。这个人精心挑选了钟力涛最认可的三篇,还特意把批示重点标了出来——等于手把手教你,钟力涛喜欢什么样的材料。
是杨穆。
邓永飞几乎立刻就确定了。在这个院子里,除了运杰伦,只有杨穆有这种级别的材料积累。而运杰伦不会用这种方式。
他把信封收好,没有去找杨穆道谢。有些事,说出来就变了味。
胡鹏留下的纸条,邓永飞这几天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那行字写的是一个日期:二月十七。
二月十七,恰好是卢海生被省纪委宣布双规的前一天。
那串数字,十六位,邓永飞越看越觉得像一个银行账户号。但他没有去核实。在省府这种地方查一个银行账号,不管你用什么渠道,都会留下痕迹。现在不是时候。
邓永飞搞不清前秘书杨穆为什么要将这个纸条塞进这里?对一个秘书来说,要保存一样东西,有的是地方。
他是想故意留给后任?还是想留给纪委?
可是他自己被提拔,也不是被带走,纪委怎么可能来搜他用过的桌子呢?
谜!邓永飞感觉杨穆这张字条,真是一个谜。
他没有继续猜,工作时间,不能开这种小差。
他把纸条的内容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缩写,抄进了《秘书日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纸条本身重新塞回了抽屉夹层——万一有人来搜,他不能让它出现在自己身上。
与此同时,邬小梅的短信一天比一天密。邓永飞全部设成了已读不回。
邬小梅有时装弱,不断地向他认错,求情。有时又耍横,用不同的语言威胁他。邓永飞相信,不管是示弱还是威胁,都不是邬小梅自己的话。
一个跟自己恋爱了三年的女人,怎么说话,能说出啥话,邓永飞太了解了。有人在她后面。
邓永飞一开始认为,这个躲在邬小梅后面的人,不用猜也知道是周光耀。但连续几天后,他怀疑了,或者说动摇了。
这人不一定是周光耀,因为后来邬小梅发短信的水平越来越高,已经高光了周光耀的水平。并且威胁的时候,总是能点到邓永飞现在工作的要害处。
也就是说,邓永飞目前最怕啥,最不能在工作和生活中出现啥,邬小梅就来啥。
有高人指点!
嗯
这天傍晚,邓永飞从办公楼出来,穿过后院的小花园往二号公寓楼走。远远的,他看到公寓门口站着一个人。
女人。穿着一件驼色长风衣,化了妆,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个包,站在路灯下面。
邬小梅。
邓永飞的脚步慢了一拍,犹豫了一会儿,突然他加了力,几步来到邬小梅面前。怒恨恨看住邬小梅。
“你想干什么?回去!”
邬小梅没动。她看着邓永飞的眼睛,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永飞,我都等了你三个小时了。”
“等一天也没用,没人让你等,回去,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邓永飞加重了语气。
“凭什么说不是我来的地方,难道就你能来,它又不是军事禁地?”
邬小梅这张嘴,是不会轻易饶人的。她家以前在县城,那里有好几块用事禁地,打小她就知道,军事禁地是不能乱闯的。
“这里啥也不是,但你就是不能来!”邓永飞说完,故意往前走。邬小梅的步子紧追不舍。
“永飞,你连听我说一句话的机会都不给?”邬小梅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旁边有个出门扔垃圾的女生抬头看了过来。
邓永飞认得那女生,省委组织部一处的,他转组织关系时认识的。
“把你的声音放低。这是省政府公寓。”邓永飞压低声音。
如果邬小梅在这里闹,那么很快,就会有人知道,邓永飞的前女友大闹到省府了。邬小梅在短信中威胁过他,让他别做现代版的陈世美。这话绝对是有目的的。
邬小梅不但没放低,反而又提了半度:“我不管这是哪里,我就是来找你的!你不让我进去我就一直站在这里,站到天亮!”
她果然威胁了起来。
又有两扇窗户亮了灯,有人探出头来看。
这个时代,总是不乏吃瓜者。哪怕是在这样等级森严的地方。
邓永飞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他知道,如果让邬小梅在公寓楼下继续闹下去,还不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呢。她这种女人,可不是顾及你脸面的,而且她跑来的目的很明确,就是逼他就范。
他咬了咬牙。
“上楼说。”
1106的门打开,邬小梅先一步迈了进去,好像晚一步,邓永飞就会把她关在门外。
她左看右看,看西洋景似的。“不错啊,永飞,都说你现在是鸟枪换大炮,我还不信。一看你住的,这简单是高级酒店嘛,这么干净,还有独立卫生间,听说还有专门的人打扫卫生?”
邓永飞没回答。邬小梅这方面是缺见识的,基本就是在山区长大,没怎么出过门。不只是邬小梅,他也一样。
邬小梅看够了,猛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狠狠地弹了一下,像是体验着什么。旋即,她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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