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秉烛又看向阿芙。
阿芙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姜秉烛顿时明白,今日没人会帮他。
“我能不能只泡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半个时辰已经够了。”
“一个半时辰。”
姜秉烛连忙闭了嘴。
灵花转身去拿药包,经过姜濯川身边时,悄悄给他打了个放心的眼色。
姜濯川眼睛一弯,也偷偷笑了。
阿芙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抬手在儿子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安安,自己去完成课业。”
姜濯川立刻收起笑意。
“娘亲,我还可以留下陪舅姥爷。”
“不许闹灵花姐姐。”
“我没有闹。”
“你的零花钱也不许要了。”
姜濯川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娘亲,我这就去。”
姜秉烛忍不住笑出声。
这孩子从小便不怕他,哪怕挨了戒尺,也能顶着红红的小手继续顶嘴。可阿芙只要说一句不许给零花钱,他马上便老实得像换了个人。
果然,舅姥爷只是表面上的威严。
真正捏着姜濯川命脉的,还是他娘亲。
姜濯川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道:“舅姥爷,你要好好泡药浴。灵花姐姐,你也不要让舅姥爷偷偷少泡一刻钟。”
“放心。”灵花笑眯眯地应下,“他敢少泡,我就把他绑在药桶里。”
姜秉烛的脸又黑了。
姜濯川这才满意,迈着小短腿去了上书房。
看着那道小身影消失在门外,姜秉烛靠在椅子上,疲惫地闭了闭眼。
“姐姐,你看见了吗?”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天色,声音很轻。
“我们都过得很好。”
屋里没人接话。
灵花抱着药包从他身边经过,脚步停了片刻,最后什么也没说。
姜秉烛收回目光,撑着拐杖站起来。
“走吧。”
“这次倒是不用我催。”
“我是不想再被你加药。”
“你知道就好。”
阿芙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才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中种满了花,墙角还养着两只猫和一条狗。姜濯川每日都要在这里跑上几圈,木滑梯、秋千和简单的体能障碍都摆在另一边,旁边铺着厚厚的沙地。
阿芙从不拘着他坐在屋里读书。
该学的东西要学,该练的身体也不能落下。
姜濯川从小就很少生病,骑马、爬树、走远路,都比同龄孩子强得多。
她进了书房,阿青已经把茶沏好,桌上还放着明日要用的帖子和名册。
阿芙端起茶杯,扫了一眼。
“女子书院那边准备得如何?”
“都已经安排妥当。”阿青答道,“夫子、席位、开班仪式的礼单,也都让人再查过一遍。”
阿芙点了点头。
明日原本是江南女子书院开班的日子,城阳大长公主会亲自到场。如今书院初开,朝中有人愿意站出来撑场面,许多事情便会顺利不少。
门外传来脚步声。
木桃和木成一前一后走进来。这两位是她手下最得力的管事儿。
木桃掌管账房,手里抱着一叠账册。木成则负责阿芙的行程和日常安排,进门后便先行了一礼。
“夫人,江南女子书院的仪式已经准备妥当。只是城阳大长公主传来消息,明日无法到场,仪式推迟到后日。”
阿芙的手指停在茶盏边缘。
“出了什么事?”
“城阳大长公主没有细说。”木成翻开手里的册子,“只说京城似乎有人要来,明日需要她出面接待。”
京城?
阿芙抬眸。
这些年,江南与京城之间一直有商路往来,可城阳大长公主若亲自接待,来人的身份只怕不简单。
“可知是谁?”
“暂时不知。”木成摇头,“只传来消息。”
阿芙没有立刻说话。
她在江南经营多年,商路遍布各处,京城里的风吹草动也很难完全瞒过她。可这一次,消息送到她面前时,竟没有半点提前的征兆。
木桃将账册放到桌上,低声道:“夫人,女子书院的消息已经传令下去了。开班仪式改到后日,明日的时间便空了出来。”
阿芙垂下眼,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
木成又道:“还有一件事。谢召将军传信,说三日后会随商队南下,预计在扬州小住几日。”
阿芙的神色缓了下来。
谢召每年都会来几次。
有时是押送军需,有时是巡视商路,更多时候只是来扬州住上几日。她这些年的生意能做得顺利,除了姜家的根基,也少不了谢召在北境和沿途的震慑。
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听见幽州军的名号,总要掂量几分。
“到时候我亲自去接。”
阿芙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上安安。”
木成应下。
次日午时。
“夫人,公主府来信。”
木成进门时,阿芙正在看女子书院明日的席位图。
她抬起眼。
木成将信递上来,声音压得很低:“是城阳大长公主身边的人亲自送来的,只说请夫人今夜戌时,去公主府后山水榭一见。”
阿芙指尖顿住。
后山水榭。
那地方不是待客的正堂,也不是寻常宴饮之处。城阳大长公主既用了“请”字,又不说明来人身份,便说明此事不想让旁人知道。
她拆开信,只看了两行。
字迹确实是城阳大长公主的。
“贵客自京中来,不便露面。若你愿见,戌时后山水榭。”
阿芙看完,半晌没有说话。
木桃站在一旁,眉头也皱了起来:“夫人,会不会与女子书院有关?”
“未必。”
阿芙将信放在烛火上烧了。
火苗卷过纸角,很快只剩灰烬。
她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能让城阳大长公主亲自改期,又藏到后山水榭见的人,身份不会低。
可若是朝廷来查江南商路,未必会先见她。若是冲女子书院来,也不会选在夜里。
这个人,想见的是她。
阿芙把席位图合上:“备车。”
木桃立刻道:“我陪夫人去。”
“不必。”
阿芙看了她一眼:“你留在府中。若我子时未归,再让人去请城阳大长公主。”
木桃脸色变了变,却没有再劝。
阿芙起身时,外头传来姜濯川的声音。
“娘亲,你要出门?”
小家伙手里还抱着书,显然是刚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看她,眼神很亮。
阿芙走过去,替他理了理衣领:“去见一位客人。”
“很重要?”
“算是。”
姜濯川立刻皱眉:“那我陪你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明日要早起背书。”
姜濯川沉默了一瞬,像是被这句话打中了命门。
他想了想,又认真道:“我可以在车上背。”
阿芙被他逗得眼底多了点笑意:“不许。”
姜濯川看着她的神色,知道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便退了一步:“那娘亲早点回来。我给你留一盏灯。”
阿芙心口软了一下。
她俯身摸了摸他的头:“好。”
马车停在公主府侧门。
引路的人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只提着灯在前头走。阿芙下车,沿着石阶往后山走。
夜里安静。
水榭建在半山腰,四面临水,灯火只点了两盏。远远望去,里面坐着一个人。
阿芙脚步停了一下。
那人一身白衣,身姿清雅,仍旧是记忆里干净温和的模样。只是他坐在那里,连抬眼都不曾,周身便有一种不容人轻慢的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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