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有些发抖,和侄子一起给那具女尸换上衣裳,又把那些首饰一件件戴上。等那支谢寻亲手赏下的赤金步摇插进女尸发髻后,姜钟闭了闭眼,没再看。
做完这些,他们又把尸体送到梓源河下游。
那一段河面宽,水也平,离京城有些路程了。
姜钟没把尸体直接扔进河里。他照着阿芙吩咐的,把尸体放在芦苇荡边的浅滩上,弄成像是被水冲上来的样子。又撕下一点衣角,故意挂在不远处一根枯枝上。
弄完后,他把自己和侄子留下的痕迹全抹干净了。
两天后。
永宁侯府的人沿着梓源河往下游找,已经找了十几天了,还是没什么消息。人都累了,也乏了,心里多少都觉得,阿芙姑娘怕是早被水冲没了。
一个护卫正想坐下歇口气,眼睛却被芦苇丛里一点金色晃了一下。
那是什么?
他心里一动,拨开半人高的芦苇走过去。
泥泞的浅滩上,半截衣袖露在外头,上头还绣着细花。顺着衣袖往上看,是一张被河水泡得发肿发白的脸,早已经认不出原样了。
可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头发里插着的东西。
那是一支赤金步摇,底下的流苏随着风轻轻晃着,闪着光。
这支步摇,侯府里不少人都见过。是世子爷亲手赏给阿芙姑娘的。
护卫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阿芙的尸体。
.
鸟鸣涧。
“世子爷!找到了!下游三十里外的芦苇荡里,找到了!”
“你说什么?”谢寻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尸……尸身找到了!”
那一瞬间,周围所有人都看到,谢寻实实在在地摇晃了一下,随后,他猛地推开身边的谢召,朝着梓源河下游走去。
谢召带着人,心惊胆战地跟在后面。
当谢寻赶到那片芦苇荡时,里三层外三层已经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一股混杂着水腥和腐败的气味,刺得人几欲作呕。
所有人都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
他走过去,看到了那具用破草席盖着的“尸体”。
那东西的轮廓很纤细,即便隔着草席,也能看出是一个女人的身形。
“兄长……”谢召想拦他,却被他一把挥开。
谢寻的呼吸粗重,他伸出手,想去掀开那张草席,可手抬到半空,却又像被千斤巨石坠着,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怕。
他怕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变得面目全非。
可他又必须看。
他猛地一咬牙,一把掀开了草席!
“呕——”
周围几个没见过这种场面的年轻护卫,当场就弯下腰干呕起来。
饶是谢召这样见惯了风浪的人,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也忍不住别开了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根本已经不是一张脸了。
在水里泡了十几天,整具尸身发白、腐烂,五官模糊,根本辨认不出原来的模样。只有那一头还算完整的长发,像水草一样纠缠在泥泞之中。
谢寻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死死地盯着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眼睛一眨不眨。
他没有吐,也没有崩溃。
他只是看着,那眼神空洞地吓人,仿佛魂魄已经被抽走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知过了多久,谢寻忽然笑了。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河滩上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不是她。”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这不是她。”
他猛地抬头,一把揪住旁边一个仵作的衣领,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你看清楚!这不是她!她的身形比这个纤细,这不是她!”
那仵作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地道:“世……世子爷息怒!这……这尸身在水里浸泡多日,自然会……会浮肿变形……”
“我让你看清楚!”谢寻怒吼着,几乎要将那仵作提起来。
“兄长!”谢召连忙上前,用力拉开谢寻的手,“兄长,你冷静点!”
谢寻甩开他,在尸体边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着:“假的……都是假的……你们找错了,这不是她……”
他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了那尸体乌黑的发髻间。
那里,斜斜地插着一支赤金步摇。
金色的流苏上沾满了污泥,但在夕阳的余晖下,依旧反射出熟悉的光芒。
谢寻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支步摇……
他记得,那是他送给她的,半个月前才亲手为她戴上的。他记得她当时低着头,耳根泛红的模样。
怎么会……
怎么会在这里?
“仵作。”
谢召疲惫地闭了闭眼,对着那抖如筛糠的仵作沉声问道,“再验一遍?”
仵作战战兢兢地回道:“回……回二公子,小人验过三遍骨龄,死者年纪在十七八岁之间,与……与阿芙姑娘相符。从尸身腐败的程度推断,死亡时间约在十到十二日前,也与……与姑娘落水的时间对得上。”
十七八岁……
十几天前……
还有那支他亲手送出的步摇。
所有的证据,都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一刀一刀,凌迟着谢寻最后的一丝幻想。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他终于不笑了,也不闹了。
那股支撑着他疯了十几天的狂乱之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了。
他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整个人都垮了下来,只剩下一具空洞的皮囊。
最后,谢寻亲自把那具尸身放在鸟鸣涧的冰窖里,用冰棺收好,才回了府里。
他没回自己的院子,也没去书房,直接进了阿芙以前住的枕流院,把那支洗干净的赤金步摇放到她常用的梳妆台上。
之后,他就坐在床边,一声不吭,也不吃不喝,整个人跟木头一样,一坐就是一天一夜。
直到第三天黄昏,门才被人从外面推开。
来的人不是侯府下人,是清河县主。
她穿着一身艳丽的宫装,身后跟着长公主府的侍卫,脸上没有半点伤心,只剩冷和厌恶。
她看了谢寻一眼,嘴角带着讥讽。
“我还以为世子爷要为你的小玩意儿殉情呢,没想到还活着。”
她的声音清脆,却字字往人心口上戳,“怎么,为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通房弄成这副鬼样子,你觉得很光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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