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历史小说 > 折婢骨 > 第150章 “还以为世子爷要为你的小玩意儿殉情呢?”
他手有些发抖,和侄子一起给那具女尸换上衣裳,又把那些首饰一件件戴上。等那支谢寻亲手赏下的赤金步摇插进女尸发髻后,姜钟闭了闭眼,没再看。

  做完这些,他们又把尸体送到梓源河下游。

  那一段河面宽,水也平,离京城有些路程了。

  姜钟没把尸体直接扔进河里。他照着阿芙吩咐的,把尸体放在芦苇荡边的浅滩上,弄成像是被水冲上来的样子。又撕下一点衣角,故意挂在不远处一根枯枝上。

  弄完后,他把自己和侄子留下的痕迹全抹干净了。

  两天后。

  永宁侯府的人沿着梓源河往下游找,已经找了十几天了,还是没什么消息。人都累了,也乏了,心里多少都觉得,阿芙姑娘怕是早被水冲没了。

  一个护卫正想坐下歇口气,眼睛却被芦苇丛里一点金色晃了一下。

  那是什么?

  他心里一动,拨开半人高的芦苇走过去。

  泥泞的浅滩上,半截衣袖露在外头,上头还绣着细花。顺着衣袖往上看,是一张被河水泡得发肿发白的脸,早已经认不出原样了。

  可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头发里插着的东西。

  那是一支赤金步摇,底下的流苏随着风轻轻晃着,闪着光。

  这支步摇,侯府里不少人都见过。是世子爷亲手赏给阿芙姑娘的。

  护卫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阿芙的尸体。

  .

  鸟鸣涧。

  “世子爷!找到了!下游三十里外的芦苇荡里,找到了!”

  “你说什么?”谢寻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尸……尸身找到了!”

  那一瞬间,周围所有人都看到,谢寻实实在在地摇晃了一下,随后,他猛地推开身边的谢召,朝着梓源河下游走去。

  谢召带着人,心惊胆战地跟在后面。

  当谢寻赶到那片芦苇荡时,里三层外三层已经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一股混杂着水腥和腐败的气味,刺得人几欲作呕。

  所有人都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

  他走过去,看到了那具用破草席盖着的“尸体”。

  那东西的轮廓很纤细,即便隔着草席,也能看出是一个女人的身形。

  “兄长……”谢召想拦他,却被他一把挥开。

  谢寻的呼吸粗重,他伸出手,想去掀开那张草席,可手抬到半空,却又像被千斤巨石坠着,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怕。

  他怕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变得面目全非。

  可他又必须看。

  他猛地一咬牙,一把掀开了草席!

  “呕——”

  周围几个没见过这种场面的年轻护卫,当场就弯下腰干呕起来。

  饶是谢召这样见惯了风浪的人,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也忍不住别开了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根本已经不是一张脸了。

  在水里泡了十几天,整具尸身发白、腐烂,五官模糊,根本辨认不出原来的模样。只有那一头还算完整的长发,像水草一样纠缠在泥泞之中。

  谢寻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死死地盯着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眼睛一眨不眨。

  他没有吐,也没有崩溃。

  他只是看着,那眼神空洞地吓人,仿佛魂魄已经被抽走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知过了多久,谢寻忽然笑了。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河滩上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不是她。”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这不是她。”

  他猛地抬头,一把揪住旁边一个仵作的衣领,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你看清楚!这不是她!她的身形比这个纤细,这不是她!”

  那仵作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地道:“世……世子爷息怒!这……这尸身在水里浸泡多日,自然会……会浮肿变形……”

  “我让你看清楚!”谢寻怒吼着,几乎要将那仵作提起来。

  “兄长!”谢召连忙上前,用力拉开谢寻的手,“兄长,你冷静点!”

  谢寻甩开他,在尸体边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着:“假的……都是假的……你们找错了,这不是她……”

  他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了那尸体乌黑的发髻间。

  那里,斜斜地插着一支赤金步摇。

  金色的流苏上沾满了污泥,但在夕阳的余晖下,依旧反射出熟悉的光芒。

  谢寻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支步摇……

  他记得,那是他送给她的,半个月前才亲手为她戴上的。他记得她当时低着头,耳根泛红的模样。

  怎么会……

  怎么会在这里?

  “仵作。”

  谢召疲惫地闭了闭眼,对着那抖如筛糠的仵作沉声问道,“再验一遍?”

  仵作战战兢兢地回道:“回……回二公子,小人验过三遍骨龄,死者年纪在十七八岁之间,与……与阿芙姑娘相符。从尸身腐败的程度推断,死亡时间约在十到十二日前,也与……与姑娘落水的时间对得上。”

  十七八岁……

  十几天前……

  还有那支他亲手送出的步摇。

  所有的证据,都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一刀一刀,凌迟着谢寻最后的一丝幻想。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他终于不笑了,也不闹了。

  那股支撑着他疯了十几天的狂乱之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了。

  他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整个人都垮了下来,只剩下一具空洞的皮囊。

  最后,谢寻亲自把那具尸身放在鸟鸣涧的冰窖里,用冰棺收好,才回了府里。

  他没回自己的院子,也没去书房,直接进了阿芙以前住的枕流院,把那支洗干净的赤金步摇放到她常用的梳妆台上。

  之后,他就坐在床边,一声不吭,也不吃不喝,整个人跟木头一样,一坐就是一天一夜。

  直到第三天黄昏,门才被人从外面推开。

  来的人不是侯府下人,是清河县主。

  她穿着一身艳丽的宫装,身后跟着长公主府的侍卫,脸上没有半点伤心,只剩冷和厌恶。

  她看了谢寻一眼,嘴角带着讥讽。

  “我还以为世子爷要为你的小玩意儿殉情呢,没想到还活着。”

  她的声音清脆,却字字往人心口上戳,“怎么,为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通房弄成这副鬼样子,你觉得很光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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