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连着离京了好几天。
这日回府,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第一件事便是来了枕流院。
彼时阿芙正坐在窗边绣一方帕子,听见外头丫鬟请安的声音,针尖微微一顿,还没来得及起身,帘子便被人从外头挑开了。
谢寻踏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风尘仆仆的寒意。
长松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一个小紫檀木箱。
箱子不大,却做得极精致,四角包着银边,锁扣也是雕花的。谢寻随手接过来,像是给她一件寻常玩意儿似的,搁到桌上。
“给你的。”
阿芙怔了一下,随即柔顺地起身行礼:“奴婢谢世子爷赏。”
谢寻似是心情不错,坐到榻边,抬了抬下巴:“打开看看。”
阿芙依言打开箱盖。
刹那间,一片鲜艳浓烈的红映入眼中。
里头竟是一小箱成色极好的红玉宝石,颗颗圆润,光泽莹亮,在窗外斜照进来的天光下,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屋里的几个丫鬟都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这样的好东西,寻常人家一辈子也未必能见上一颗,更别提整整一小箱了。
阿芙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眼睫轻颤,像是真的被这份赏赐哄得欢喜。
“世子爷待奴婢这样好,奴婢都不知该如何谢您了。”
谢寻看着她那副温软乖顺的模样,唇角微微勾了勾。
“知道就好。”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指腹摩挲过她柔嫩的面颊,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亲昵,“这几日爷不在府里,可有想爷?”
阿芙垂下眼,声音软下来:“自然是想的。”
这话说得温柔又妥帖,谢寻果然很受用。
他一路奔波回来,身上还有些疲惫,可见了她这副样子,那点疲惫便像被熨平了似的。
阿芙最知道什么时候该乖,什么时候该软。
她亲手替他更衣,又吩咐小厨房备了热水和清淡饭食,连茶都是按着他平日最喜欢的浓淡泡的。
她低眉顺目,尽心尽力地伺候了他一场。
谢寻这几日积攒下来的烦躁,在她柔软细致的服侍里散了大半。
直到傍晚,前院有人来请,谢寻才起身离开。
临走前,他还回头看了阿芙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满意,也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阿芙站在廊下,恭恭敬敬地送他离开。
直到谢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她脸上的笑意才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晚间用饭时,小明和小月几个丫鬟围在一旁伺候。
许是谢寻回来,又赏了东西,院子里的气氛比前几日轻快许多。
小月年纪小,藏不住话,一边替阿芙布菜,一边忍不住道:“姑娘,您今日瞧见那箱红玉没有?奴婢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宝石呢。”
小明也跟着道:“世子爷待姑娘是真好。”
阿芙垂着眼,夹了一筷子青笋,淡淡笑了笑,没有接话。
小月却没察觉她的沉默,依旧叽叽喳喳地说着:“不过奴婢听前院的人说,世子爷这回回来,带的可不止这一小箱东西呢。”
阿芙夹菜的手停了一瞬。
小月眼里满是羡慕:“听说整整一车的宝物呢,金器玉器、绸缎珠宝,全是上好的东西。前院的人说,那些都是给清河县主下聘用的。”
屋子里忽然静了静。
小月说到兴头上,没意识到这话有什么不妥,又压低声音道:“婚期也定下了,就在两个月后的五月初八。钦天监算过的,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
阿芙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里间妆台上,那只小紫檀木箱还静静搁着,红玉宝石被灯火一照,想来仍旧红得耀眼,可阿芙此刻只觉得那东西有些烫手。
谢寻无论多喜欢她,喜欢的也只是一个安分守己、能让他舒心的通房丫鬟。
她乖,他便赏,她软,他便宠。
给一点甜头,便能换来她全心全意的伺候,这买卖自然划算。
可清河县主不一样,他便是在不喜欢,那是他即将明媒正娶的妻,是将来站在他身侧、与他同入宗祠的人。
白芷站在一旁,见她脸色不太好,轻声唤道:“姐姐?”
阿芙回过神来,“无事。”
她放下筷子,像是随口吩咐:“白芷,明日你出府一趟,去城南那家首饰铺子问问。我想用世子爷赏的红宝石打一副头面。”
白芷立刻应下:“是,姐姐。”
小月一听又高兴起来:“那一定好看!姑娘生得白,戴红玉最衬了。”
阿芙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次日清晨,白芷准备出府。
阿芙特意将她叫到里屋,遣退了小明小月,只留下她们二人。
屋里门窗都掩着,阿芙从袖中取出一张揉得半旧的纸条,塞进白芷掌心。
“去首饰铺只是幌子。”
白芷一愣,下意识攥紧了纸条。
阿芙压低声音,几乎是一字一句的嘱咐:“你顺道去一趟城南百草庐,找一位月红婆婆,买这上面的药。”
白芷脸色微变:“姐姐,这药是……”
阿芙看着她,没有直接说破,只道:“是养身子的药。你只说是替家中亲眷买的,千万别提我的名字,也别让旁人知道。”
白芷跟了她这么久,哪里听不出这其中另有隐情。
她心里虽慌,却没有多问,只郑重地点头:“姐姐放心,奴婢一定小心。”
阿芙握了握她的手。
“若是买不到便罢了,千万别硬来。”
白芷眼眶微热:“奴婢知道。”
一直到入夜,外头才传来白芷回来的动静。
白芷风尘仆仆,裙摆上沾了些灰,进屋后连茶都顾不上喝,便将一个小瓷瓶塞进阿芙手里。
“姐姐,买到了。”
阿芙心口微松。
那小瓷瓶不过半掌大小,瓶身素净,没有任何标记,入手微凉。
她拔开瓶塞,凑近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散出来,不苦不冲,反倒带着几分清润药香。确实如鲁大夫所说,这药方温和,不像寻常避子汤那样寒凉刺鼻。
她刚要将瓶塞盖紧,外头忽然传来小丫鬟的请安声。
“奴婢见过世子爷。”
阿芙立刻手忙脚乱地将瓷瓶塞进梳妆台最底层的首饰匣子里。
刚合上抽屉,谢寻已经挑帘进了里间。
他换了一身暗色常服,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外头带来的冷肃。进门后,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屋内,最后定在阿芙脸上。
“怎么这副慌张的样子?”
阿芙强压下心里的慌乱,扬起笑容迎上去。
“奴婢刚刚收拾东西,身上沾了些脏污,还没来得及清洗,怕污了世子爷的眼。”
谢寻走到榻边坐下,随手端起茶盏,语气随意:“爷又不吃人,晚会去洗一下便是。”
阿芙低声应是。
谢寻抿了一口茶,动作忽然顿住,他鼻尖微动,眉头皱了起来。
“屋里怎么有股草药味?”
阿芙后背一僵。
谢寻抬眼看她:“你身子不舒服?”
阿芙硬着头皮道:“是上次晕倒后,鲁大夫说奴婢脾胃不和,给奴婢开的健脾药。许是那味道散出来了。”
谢寻看了她片刻。
那目光并不重,却像能穿透她的皮肉,直直看到她心底去。
阿芙垂着眼,镇定自若。
过了片刻,谢寻才淡淡道:“既然身上沾了药味,便去净房洗洗。”
阿芙如蒙大赦:“是。”
她转身去了净房。
等她终于穿戴整齐出来,刚迈进里间,脚步便猛地钉在原地。
谢寻大马金刀的坐在桌前,指间把玩的,正是她刚刚藏进首饰匣最底层的那个小瓷瓶。
瓶塞已经被拔开,淡淡药味在屋里散开。
白芷伏跪在地上,肩膀轻轻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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