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的动作一僵。
他脸上的担忧和焦急,在听到那两个字的瞬间,凝成寒意。
衡哥哥?
屋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盯着她那张因高烧而脆弱无助的脸,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又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衡哥哥……”
那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信任,而她从来没有这么喊过他。
他缓缓直起身,坐在床边,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
窗外天光渐亮,将他的侧脸映照得一半光明一半阴影,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暗沉的风暴。
序衡。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这个名字。
昨日,她就是搭着他的马车回来的。
谢寻放在膝上的手,一寸寸收紧。一股混杂着暴怒和嫉妒的无名火,在他胸腔里疯狂地冲撞,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竟不知,他的阿芙,心里头还藏着另一个人。
过了许久,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长顺在门外低声禀报:“世子爷,鲁大夫来了。”
谢寻眼中的风暴瞬间敛去,他站起身,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进来。”
鲁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而入,见谢寻脸色黑沉,不敢多言,连忙上前诊脉。
“世子爷放心,”半晌,鲁大夫收回手,躬身道,“姑娘这是邪风入体,偶感风寒,加上劳累忧思,才病得急了些。待老夫开几剂药,发发汗,好生将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下去开药,立刻煎来。”谢寻道。
“是。”鲁大夫不敢耽搁,写了方子便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寻没有再坐回床边,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昏睡不醒的阿芙,目光晦暗不明。
过了一会儿,云喜端着热水和干净的帕子进来,一进屋就被谢寻那张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吓了一跳,脚下都顿了顿。
“世子爷……”
“你来照顾她。”谢寻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是。”云喜连忙应下,不敢多问。
谢寻深深地看了床上的阿芙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最后,他一言不发,转身大步走出了卧房。
他径直去了书房。
“长云。”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冷声唤道。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主子。”
“去查。”谢寻背对着他,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昨天,阿芙在城外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还有,她和序衡,到底是什么关系,有过什么交集,一五一十,查清楚了,回禀我。”
“是。”长云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不见。
书房内,谢寻缓缓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他抬起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另一只手上的白玉扳指,那玉质温润,此刻却仿佛也沾染了他指尖的寒意。
良久,他扯了扯嘴角。
“便是有异心又如何……”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也得给我……乖乖地收回来。”
另一边,正房内。
阿芙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看到的便是床顶繁复的流云纹帐幔,嗓子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干涩滚烫,疼得她说不出话。
“姐姐,你醒了?”云喜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随即一杯温水被递到了唇边。
阿芙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那股灼烧感才稍稍缓解。
她这是……病了?
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些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
滔天的洪水,翻覆的小船,还有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少年,在岸上焦急地冲她伸出手,大声喊着什么。
“……阿芙,别怕!”
“衡哥哥……”
那些声音和画面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阿芙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只觉得心口一阵莫名的抽痛。
这是……原身的记忆?
那个少年,是“衡哥哥”?
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不让原身的情绪干扰自己。
“世子爷呢?”她哑着嗓子问。
“世子爷一早就出去了,”云喜扶着她慢慢坐起身,拿了个软枕垫在她身后,“姐姐你发了高烧,世子爷急得不行,天没亮就叫了鲁大夫来,又吩咐我好生照顾你。”
阿芙点点头。
看来昨日淋雪,是真的受了寒。不过……若不是谢寻昨夜折腾到半夜,她身子虚乏,也不会病得这么急。
她低头,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谢寻那件宽大的玄色寝衣,领口松松垮垮的,很不自在。
“云喜,能帮我去取一套我的衣裳来吗?”
“好的姐姐,你等着。”云喜应声出去了。
没过多久,房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云喜,而是去而复返的谢寻。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面色依旧不太好看,眼神沉沉地看着她。
阿芙被他看得心里一突,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谢寻却径直走到床边,弯腰将她直接出被子里抱了起来。
“世子爷!”阿芙惊呼,挣扎着要下去,“我自己可以……”
他却不理会,直接抱着她走到外间的饭桌旁,将她放在自己腿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桌上摆着一碗清淡的米粥。
“我自己吃。”阿芙身上只穿着他的寝衣,这样亲密的姿势让她浑身不自在。
谢寻却像是没听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嘴边,语气不容置喙:“张嘴。”
他抱得很紧,阿芙本就高烧过后浑身无力,挣扎不过,只能由着他一口一口地喂。
只是,她总觉得谢寻今日的情绪很不对劲,那双看着她的眼睛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暗涌。
粥吃了一半,他像是闲聊般,突然开口问道:“你同那位序衡公子,很熟吗?”
阿芙拿着勺子的手一顿。
她小心地抬眼看他,坦然地摇了摇头:“不熟,只……只见过两次。”
“是吗?”谢寻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他又问,“那你还认不认识……名字里带‘衡’字的人?”
阿芙的心猛地一跳,脑中闪过那个模糊的梦境。
她几乎是立刻就否认了,摇着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清澈又无辜:“没有了,奴婢不认识。”
谢寻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不达眼底,反而让她觉得背脊发凉。
“那就好。”他伸手,像安抚一只猫儿般,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指尖滑过她的发丝,“可不要骗我。”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
“我这个人,最讨厌旁人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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