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家里想孩子了,要接回去住几日,阿蓁说不愿回去,我便没同意。后来又来了一次,身边还跟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穿戴体面,瞧着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我留了个心眼,没让她们见着阿蓁,只说阿蓁病了。”
“我怕她们有什么坏心思,便找人去青衣巷打听了一下。听说你那表婶最近手头紧,正四处想法子弄钱呢。”
阿芙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江采凤是什么人,她再清楚不过。为了钱,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带着大户人家的管事来,目的不言而喻,是想把阿蓁卖了!
“她怎么敢的!”阿芙咬牙切齿道。
宁真娘子叹道,“阿蓁的户籍文书,还在她手上,她是你和阿蓁唯一的长辈,从律法上说,她要领回孩子,我们山庄是拦不住的。”
“我记得咱们山庄是能落户籍的?”阿芙问道。
宁真娘子道,“确实可以,若是你们愿意,可以将户籍落在我们云秀山庄名下,只是如此一来,便要在此处学艺直到十八岁成年,方能脱籍离开。”
留在山庄直到成年?
阿芙犹豫了。
她原本的计划,一两年内就出府的,带着阿蓁一起自由自在地生活。可若是入了山庄的籍,阿蓁就要在这里被困上几年。
见她为难,宁真娘子也没再逼她,只道:“此事不急,你可以慢慢想。眼下还有个事,再过几日便是除夕,山庄里的学徒都陆续回家过年了。阿蓁……你是打算接她回侯府,还是让她回青衣巷?”
回侯府?
那个地方人多眼杂,绝不是阿蓁该去的地方。回青衣巷,更是等于把羊送进虎口。
阿芙一时陷入了两难。
“若你信得过我,”宁真娘子看出了她的窘迫,“便让阿蓁留在我这里过年吧。我一个人也冷清,多个孩子,热闹些。”
阿芙连忙道:“如此,便太麻烦娘子了!”
“不麻烦。”宁真娘子笑了笑,“我也很喜欢这孩子。”
事情商定,阿芙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但是另一件事还压在心头,她必须尽快想办法,将阿蓁的户籍从江采凤手里拿回来。
告别了宁真娘子,阿芙心事重重地往山庄外走。
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冷风卷着乌云呼呼地吹着。
这天气,她得快些赶回府里了。
然而,她还没走到停放马车的山下车马行,天空中便响起一声沉闷的雷鸣。
紧接着,鹅毛般的大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不过转瞬之间,便染白了大地,将她困在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路上。
山路难行,风雪交加,雪水很快就将阿芙的裙摆和鞋履浸透。
她狼狈地往前走着,希望车马行里还有马车。
已经一刻钟了,大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天色越来越沉,远处的山峦几乎要与灰黑色的天空融为一体。
阿芙抱着手臂,冷得牙关都在打颤。她开始后悔,今日不该独自前来,至少该让长松派个车夫跟着。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阵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辆青布马车,在不远处缓缓停下。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道温润的男声清晰地传了过来:“这位姑娘,雪路难行,若不嫌弃,在下可捎你一程。”
阿芙抬起头,透过迷蒙的雪帘,看清了车内之人的侧脸。
是序衡公子,她心头一喜。
此人在京中素有清正君子的美名,能遇到这样的人搭车,她运气实属不错。
“如此,便多谢公子了。”她屈了屈膝,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微弱。
车夫立刻跳下车,撑着伞过来,想要扶她。阿芙摆了摆手,自己提起湿重的裙摆,踩着车凳,有些艰难地爬上了马车。
车厢内很宽敞,燃着一炉清雅的竹叶清香,驱散了阿芙身上带来的湿冷寒气。
序衡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见她上来,便往里挪了挪,空出了一大块地方。他目光平和地扫过她狼狈的模样,没有半分嫌恶或是不该有的探究,只是温声道:“姑娘请坐。”
“多谢。”阿芙道了声谢,拣了离他最远的一角坐下,尽量将自己缩成一团,不想让身上的泥水弄脏了车厢。
“把这个披上吧,免得着了凉。”序衡拿出一件崭新的月白色大氅,递了过来。
阿芙一愣,下意识推辞:“这怎么使得?会弄脏公子的衣裳……”
“无妨,一件衣裳而已。”他的语气不容拒绝,将大氅放在了她身边的空位上,“姑娘若因此染了风寒,倒是在下的不是了。”
他话说得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温和力量。
阿芙不再推辞。她实在是太冷了,再这么冻下去,怕是真的要生病。
她低声道了句“多谢公子”,便不再扭捏,拿起那件带着淡淡熏香的大氅,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温暖瞬间包裹了她,驱散了深入骨髓的寒意。阿芙长长地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放松了些许。
“姑娘是要回城?”序衡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阿芙隔着幂篱的轻纱,低声回道,“劳烦公子在长安街将我放下便可。”
永宁侯府在长安街背后,她走回去便是,直接停在侯府门口,不仅会惹人非议,若是被谢寻知道了,也少不得一番解释。
“好。”序衡应了一声,便没有再多问。
车厢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有车轮滚滚和窗外不绝的风雪声。
阿芙裹着温暖的大氅,身上渐渐回暖,疲惫和困意便一齐涌了上来。她靠着车壁,眼皮越来越沉,脑子里却还在想着阿蓁的户籍……
她没有注意到,身旁那道温和的目光,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怜惜和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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