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零号城西侧货运区后,方烬开始返回灰炉堡。
灾候记录匣已经到手,四名勘察队员的尸体也都确认过了。继续带着任务物品在外面乱转,没什么意义。
距离第四个小时,只剩二十多分钟,方烬沿着城西的废弃街道前进。
走了十几分钟,背包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震动。
咚。
咚、咚。
一声轻,两声重。停三息,再从头重复。
即使隔着母巢血膜,那股跳动依旧清晰,而且越来越快。
方烬脚步微微一顿。
他虽然无法判断即将出现的是哪种灾害,却知道灾心已经与地下的灾候脉动产生共鸣。
灾害快来了。
方烬加快速度,没过多久,地面缝隙里便冒出一缕缕灰白雾气。
这些雾气不像是寻常水汽,贴着荒地迅速散开。
几分钟不到,能见度已经降到不足十米。
第四次灾害已经降临。
这时,喉咙里传来了轻微的粗粝感。
他低头看向手背,几粒灰尘不知何时附了上去,像要往毛孔里钻。周围那片皮肤,正在一点点失去血色。
方烬抬手擦过,那片皮肤表面落下一层极细的灰屑。
雾有问题。
方烬从背包里取出【灾害防护膜】,将其激活。
半透明薄膜迅速展开,贴着身体形成一层封闭防护。后续涌来的灰雾撞在膜层上,立刻凝成细密灰斑,再没能接触皮肤。
防护膜表面的光泽也在缓慢变暗。
这种侵蚀能够抵挡,却不能一直挡下去。
来时的街道同样会被雾气遮住,好在那条通往灰炉堡的废弃输水渠就在零号城西北侧。管道虽然多处坍塌,走向却不会改变。
雷隼轻敲地面。
铛。
清脆震感沿着金属管壁向远处传去,方烬循着管壁传回的震动继续前进。
雾中不时响起脚步声。
有时来自左侧,有时紧贴身后。同一道脚步被灰雾反复折回,很快从一道变成四五道,连落脚的轻重都与他完全相同。
偶尔还能听见压抑的喘息声。
“这边……”
一道沙哑声音,从右前方飘了过来。
紧接着,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从灰雾里走出。
来人穿着灰炉堡巡逻队的皮甲,手里还抓着半截断矛。左半张脸却已经变成灰白色,皮肤干硬开裂,眼珠也蒙着一层灰膜。
他似乎看见了方烬,张嘴想要呼喊。
咔。
下颌连着半边面孔一起碎裂,灰白碎屑顺着脖颈簌簌往下掉。
那巡逻队员往前扑倒。
身体砸在地上的瞬间,传出一连串干脆的碎裂声,像一尊被摔碎的陶像。
方烬只看了一眼,便继续沿着输水管往前走。没过多久,身后又响起那名巡逻队员的声音。
“这边……”
语气、距离,甚至声音里的痛苦都没有任何变化。
就像是被雾反复折回的回声,除了那具灰化的尸体,其余声音没有一次真正靠近。
方烬头也不回,右手提着表面略显焦黑的雷隼,继续往前。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灰雾中出现一片昏黄火光。
灰炉堡到了。
金属闸门紧闭,墙头的守卫显然也受到了灰雾影响。数盏探照灯在堡外反复扫动,光柱最多只能照出十余米。
“停下!报名字!”
“烬渊。”
墙头安静片刻,观察孔随即开启。
守卫认出了方烬,又确认他身后没有东西跟随,这才让人升起闸门。
“快进来!迷灰里已经丢了两支巡逻队。”
方烬跨过闸门。
沉重门体在身后重新落下,将翻涌的灰雾隔绝在外。
他解除防护膜,将其重新收起。原本透明的膜层多出大片灰斑,防护强度下降了一截,不过还没有损坏。
守卫正在加固闸门,大批食物与净水被搬向山体深处,受伤的灰炉人则挤满了熔炉区外侧。
方烬刚走出甬道,便听见两名守卫低声交谈。
“赫恩队长真活着回来了。”
“都失踪了这么久……我还以为是雾里的东西变成了他的样子。”
方烬脚步微顿。
赫恩?
他顺着两人的目光看向熔炉区。
塔娅站在石桌旁,她身前坐着一名灰肤男人。
男人身形消瘦,暗黄斗篷已经破烂不堪,左臂与腹部缠满绷带,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留着大片被酸液腐蚀过的痕迹。
左侧眉骨,一道陈旧伤疤斜着延伸到眼角。
这张脸,方烬在不久前见过,就是在零号城中部观测站。
那具靠在控制台旁、后颈被贯穿、颅内被掏空的尸体。长着和现在的赫恩完全相同的面孔,连眉骨上的旧伤都分毫不差。
塔娅看见方烬,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样?记录匣找到了?”
“找到了。”
赫恩猛地抬头,他支撑石桌站起,伤口被牵动,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你进过中部观测站?”
方烬没有回答,不动声色的观察了他两秒。
然后取出那枚刻着赫恩名字的灰炉牌,放到石桌上。
金属牌边缘还挂着半截断裂的黑绳。
赫恩看见它,神情僵住。“巴鲁还抓着它?”
塔娅看向他,“怎么回事?”
“我们撤离观测站时,地面突然塌了。”赫恩盯着那截断绳,“我和莫克一起掉进裂缝,巴鲁抓住了挂在我胸前的灰炉牌。绳子断得太快,他没能把我们拉上去。”
“下面是一条废弃排热渠。我摔断了两根肋骨,莫克伤得比我更重。醒来时,上面的路已经被血肉封死。”
“排热渠旁有一间旧避灾仓,里面剩下的密封盐肉和凝水槽让我们撑了下来。可莫克没能熬到最后。”
赫恩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以为他们带着记录匣逃出去了。”
方烬取出另外三枚灰炉牌,依次放在桌上。
赫恩看过那三个名字,闭了闭眼。
石桌另一侧,还放着半枚刻有“莫克”名字的灰炉牌。
那是赫恩回到灰炉堡时带回来的东西,也是他这套说辞最有力的证明。
“你是怎么从地下出来的?”
“沿排热渠向西走。”赫恩指向灰炉堡西侧,“旧城地下的管道与断脊矿场相连。我三天前穿过最后一段坍塌区,才找到通往地表的裂缝。”
“回来途中碰上血潮,只能躲进一座废弃熔矿站。半个小时前,灰雾刚出现时才赶到堡外。”
经历、时间、伤势,全都对得上。
赫恩身上也没有换面者特有的血腥味,这份伪装几乎没有破绽。
如果方烬没有亲手翻动过那具尸体,或许也会相信这套说辞。
可尸体就在观测站里。
死亡近一个月,面部没有任何拼接痕迹。那张脸、那道眉骨旧伤,都与眼前的人完全一致。
死人不会自己走回灰炉堡。
换面者能够吞食死者的记忆,再利用死者的面孔与声音诱骗活人。
眼前这只显然比方烬先前遇到的个体更完整,甚至连赫恩的记忆都继承得相当彻底,连身份牌去向这种细节都编得真假难辨。
显然,这些灰炉人也不会想到有如此完美的换面者存在,至少他们迄今为止并没有遇到过。
塔娅显然已经信了,她眼里现在只有失而复得的松气和喜悦。
方烬懒得揭穿,再说他也拿不出能让原住民理解的证据。
既然它费尽心思回来,必然有所图谋,先看它想做什么。
赫恩看向方烬,“先看记录匣。最后一段观测数据很不对劲。我们出事以前,地下波源已经开始自行增强。”
方烬将灾候记录匣放在石桌上,熔炉火光映过暗铜外壳。
塔娅让人去叫那名背着铜壳仪器的老人,又让周围无关的人全部离开。
赫恩的视线始终落在记录匣上。
方烬站在石桌另一侧,将这一点看得清清楚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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