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场发布会之前,林默在办公室的最后一晚,从随身空间里翻出了那瓶药。透明的小玻璃瓶,大概半个小拇指的大小,里面的液体无色透明,没有任何气味。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林默倒了一点在水杯里,量不大,足够在一个小时内发作,足够让他在说完他想说的话之后倒下。然后他把瓶子收回空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出了办公室。
他知道这样做会让治安局陷入一个永远找不到凶手的困局,会让他们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些恐吓信和威胁短信上,会让他们一个一个地把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挖出来。
那些寄恐吓信的、发威胁短信的、贴传单的,原本可能只是躲在暗处骂几句、吓唬几句就算了,但经此一事,他们全部变成了“重大嫌疑人”,治安局会把他们一个不落地从阴影里拖出来,查个底朝天。
而那些真正做过亏心事的人,哪怕他们没有投毒,也会在这次大规模的排查中露馅。
化工厂背后的那个老板表弟、那些被关停企业的利益关系人、那些因为工程返工损失了油水的承包商,他们每一个人都会在专案组的显微镜下被反复放大,一个一个地接受质询、交代自己的账目、解释自己的行踪。
这就是林默想要的结果。
如果他自己不倒下,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永远不会真正被拉出来。
但如果一个市长在新闻发布会上说完“我不会停手”之后就倒下了,那所有人的怒火都会化成一柄锤子,把那些躲在阴影里的东西全部敲碎,一件一件地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彻底的收尾方式。
他自己下的毒,没有人知道,也永远查不出来。
所有调查方向都会指向那个不存在的“外人”,治安局会一直查下去,把所有有动机的人一个一个挖出来盘查,把那些原本可能蒙混过关的尾巴全部揪出来。
他这一世的最后一步棋,落子之后就不再需要他本人走下去了。
天亮之后,省厅专案组发布了一份简短的通报。
“经多方排查,目前尚未锁定投毒嫌疑人,案件仍在进一步侦办中。警方已对多名曾发送威胁信息的可疑人员展开全面调查。如有相关线索,请市民及时向公安机关提供。”
那份通报被顶上了热搜,底下的评论区没有骂警方无能,反而清一色地写着。
“查下去,一个都别放过”“市长说过不放过违法分子,我们要替他把这句话执行到底”……
而在那间已经空了的监护室里,窗台上的晨光正在慢慢变亮。
病床上已经没有人了,床单换过了,仪器也撤走了,整个房间恢复了整洁和安静。
专案组在收到省厅通报之后,行动规模迅速升级。
全省各地抽调的精干力量陆续抵达凌北市,加上市局和周边县区的支援警力,参与案件侦查和抓捕行动的人数在三天内突破了一千人。
武警和特警部队也同步进驻,负责关键嫌疑人的突击抓捕和外围封锁。
代号“雷霆行动”的收网,在第四天凌晨同时启动。
省厅专案组将此前锁定的六条线索,三十二个嫌疑人全部纳入首批抓捕名单,按照前期摸排的落脚点分批次、分区域同步落地。
第一批是那些曾经寄过恐吓信、发过威胁短信的,第二批是化工厂和印刷厂背后利益链条上的相关人员,第三批是秦家那些仗着秦绍文名头横行过的远房亲戚里涉及非法经营的人。
与此同时,治安局借这次全市大清查的机会,将凌北市多年积压的涉黑涉恶线索一并翻了出來。
几家地下赌场、一个长期盘踞在城东物流园的敲诈团伙、两伙因为争抢土方工程闹出过人命的涉黑组织,在一周之内被连根拔起。
甚至连城西那片城中村里,几个长期偷电动车的小偷都没能幸免,半夜撬锁的时候被巡逻的特警直接按倒在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三十二个嫌疑人落网了二十七个。
五个在逃的顺着跨省协查通报被外地警方拦截,其中有一个已经坐上了去南方的长途大巴,在省界收费站被拦了下来,当时他还在座位上打瞌睡,车门一拉开就醒了。
审讯室里,嫌疑人一个接一个地被带进来又带出去。
大多数人坐下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什么都没做”,第二句话是“我只是发了条短信”,第三句话是“我真的只是吓唬吓唬他,没想过真动手”。
其中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审讯椅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绞在一起,嘴唇干裂,眼窝发青。
他之前给林默发过一条“你最好停手,不然你活不过这个月”的短信,然后在专案组开始排查消息来源的当天,他就买了去外地的车票。
审讯人员看着他,语气不急不慢:“你跑什么?”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我没跑,我就是想出去待几天。”
“你收到我们电话叫你配合调查的时候,你在哪?”
“我在……在车站。”
“那你为什么不上车?”
男人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声音低了下去。
“我怕。”
审讯人员继续问道:“那你短信内容里说的‘活不过这个月’是什么意思?”
男人猛地抬起头来,语速快得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一次性倒空。
“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吓唬他!我气不过啊!我承包的那个绿化工程被他停了,我亏了好几万,我就想吓唬吓唬他,让他别管那么宽!我没想对他怎么样!我连他办公室在哪都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会出事啊!”
审讯人员靠回椅背,看了他几秒。
“那你跑什么?”
男人急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但被手铐限制了动作,只能往前倾着身子。
“我怕你们不信我!我发了那种短信,结果他真的出事了,我说我没干,谁信啊?我现在就是黄泥掉裤裆,不是也是屎了!我跑是因为我怕!我怕你们把我当凶手抓了!可我真的没干啊!”
审讯人员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
“就算你真的什么都没做,但你发了死亡威胁短信,这就是违法犯罪。”
男人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辩解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几下之后,他慢慢靠回了椅背,低着头说了一句。
“……我知道错了。”
专案组对所有到案人员逐一进行了深入的背景核查和行踪比对,耗时将近一周。
经过详细的调查取证,所有被传唤到案的嫌疑人,虽然大部分人都发过威胁信息,但其发信息的时间、地点、联系方式等证据,都与此案缺乏直接的关联。
专案组内部反复碰头、反复梳理时间线、反复核对每一个人的不在场证明,最终得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结论,发过威胁短信和恐吓信的人里,没有一个具备作案条件。
这个结论在专案组办公室的会议上被正式通报的时候,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老陈坐在长桌一端,把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向在场的所有人。
“也就是说,我们查了一圈,所有有动机的人全部排除了?”
负责案件汇总的刑警队长点了点头。
“目前看是这样。发短信的确实发了短信,但从时间线和物证链上,没有任何一条能跟投毒现场形成关联。他们跑是因为害怕被冤枉,不是因为真的投了毒。”
坐在桌子另一头的年轻警官忍不住接了话。
“那毒到底是谁下的?接触那杯水的三个人没有嫌疑,发威胁短信的也没有嫌疑,总不能是市长自己给自己下毒吧?”
这句话像个玩笑一样落在会议桌上,空气里有那么一瞬间的松动。
所有人都意识到,除了这个荒谬到没人愿意去想的答案之外,似乎已经没有别的选项了。
但这根本不可能。
老陈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继续查。”
专案组把排除了嫌疑的人按照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的相关规定,一律从重处理。
所有给市长发过死亡威胁短信的人,被处以顶格行政处罚和拘留,并纳入个人征信记录。
那几个寄过恐吓信的,因性质恶劣,被以寻衅滋事罪立案侦查。那些被顺带查出来的涉黑涉恶人员,该判的判、该罚的罚、该关的关,一个没落下。
秦家那几个远房亲戚里有人涉嫌非法经营,也被治安局带走了。
但那杯水究竟是谁下的毒,始终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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