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芬僵僵地陷在沙发软垫里面,身子半分也没有挪动。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林默方才离去的那扇入户门上,瞳孔微微散焦,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
脑海里面反反复复回放着林默方才那一番话,一句一句在心底拆解、咀嚼,再重新拼凑到一起,巨大的冲击像一圈圈扩散的水波,迟迟消散不下去。
这么多年的亲情羁绊、习惯性的道德绑架,被林默轻描淡写尽数撕碎,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人是真的打算彻底斩断所有牵扯,不是赌气说气话,更不是等待她们低头妥协。
一旁的秦小川还坐在椅子上,双手依旧插在厚厚的卫衣口袋,脊背还维持着方才仰靠椅背的松弛姿态,可身上那股有恃无恐的底气已经荡然无存。
活像一只被人狠狠掀翻外壳的乌龟,四脚朝天瘫在原地,懵懵懂懂,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想明白,明明是自己占理的局面,怎么转眼之间就落得一无所有。
他张了张嘴,几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喉咙口,又全部堵了回去。之前用来要挟、索取的那一套说辞,在林默决绝的背影面前,全部失去了效力。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滴答滴答”不停走动的声响。
窗外傍晚的路灯亮起,一道暖融融的黄光穿过玻璃,斜斜铺在冰凉的地板砖上,顺着地砖的缝隙向房间深处缓缓延伸,仿佛是替林默方才那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在这个家里面,画下一道无可逾越的分界线。
门外沉沉的夜色已经笼罩住整片小区。
林默坐进车里,关门落锁,钥匙拧动,引擎低沉的轰鸣缓缓响起。
他挂好挡位,轻点油门,车子平稳顺滑地驶出单元楼的地下车库,汇入小区外部的城市车流。
道路两旁一排排路灯接连掠过挡风玻璃,明与暗交替不断,在他的脸上飞快流转更迭。
他没有开快车,始终维持着不疾不徐的车速,车窗往下留出一道一指宽的缝隙,夜晚微凉的晚风顺着缝隙灌进车厢,拂在脸颊上,驱散了胸腔里面积压的那股闷堵。
缠绕在他身上沉甸甸的枷锁,到今天,终于完完全全卸了下来。
往后,赵玉芬有没有落脚的地方,已经不再是他需要日夜挂记的心事。
秦小川心里会不会滋生怨恨、记恨上他,也与他再无瓜葛。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往后在酒席饭桌之上如何编排、如何嚼舌根,他也懒得再去理会。
该偿还的人情,他已经尽数偿还。该斩断的羁绊,今日一刀两断。
余下为数不多的日子,他只需要把凌北市遗留的几件棘手旧案全部妥善收尾,之后便静静等待属于这一具躯体的时限到来。
副驾驶座位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弹出顾瑶发来的微信消息:“你忙完了吗?”
林默瞥见屏幕上的文字,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手机,指尖快速敲击屏幕,回复:“马上回来,洗干净等我。”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屏幕朝下,倒扣在副驾座椅表面,目光重新落回车流前方,脚下油门轻轻加重,车辆继续朝着顾瑶居住的小区方向平稳驶去。
第二天上午,市政府办公楼,市长办公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割成细碎的光条,错落铺洒在宽大的办公桌面。桌面上堆叠着厚厚一摞待批阅的文件,油墨纸张气息弥漫在空气当中。
林默一身合体的深色公务衬衫,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正低头翻阅着一份工程项目审计报告,笔尖时不时落下,在文档空白处写下简短的批阅意见。
“笃,笃,笃。”
三声节奏均匀的敲门声在门板外面响起。
“进。”
门被向内推开,秘书赵永年跨步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页打印出来的工作备忘,脸上掩饰不住带着几分难以压抑的兴奋,眼底的光彩格外明显。
“秦市长,省台那边刚刚打来电话。”
赵永年站在办公桌前方,微微躬身汇报工作,“对方说,想要派遣记者团队来到咱们凌北市,录制一期专题纪实采访,选题围绕基层干部作风建设,点名要全程跟拍您的日常工作状态。”
说起这件事,赵永年内心着实激动不已。
他跟随在秦绍文身边履职多年,过往凌北市市级领导出镜,绝大多数都局限在招商签约仪式、项目开工剪彩这类提前反复彩排过的公开场合,照着定稿的稿件照本宣科走完流程就算完事。
省级电视台主动专程下来,对一名县级市的主官进行全天候跟拍纪实,放在凌北市建市以来,都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林默握着钢笔的手顿了顿,将手里的审计报告轻轻合上,身子向后微微倚靠在办公椅的椅背上,眉头轻轻抬了抬,冷静地开口发问:“是谁的授意?”
赵永年下意识往前半步,压低了说话的音量,刻意放轻声音,避免消息外泄。
“电话里面对接的工作人员隐晦提过,是省里一位主要领导的想法。前期已经完成了一轮背景背调,上级领导对于您这一段时间在凌北推进的各项工作成效十分认可,认为当下正是面向公众展示基层实干干部风貌的合适时机。”
林默听完这番话,心中瞬间就理清了前因后果。
之前老领导交代自己整理一份完整的工作动态上报,看来并不是随口的客套话。省台记者来得如此迅速,足以说明省里已经完成了整套评估研判,认定“秦绍文”这个形象,具备对外宣传推广的价值。
他没有刻意推脱回避,略作思索,便缓缓点头应允。
“可以,让他们过来。到了之后正常开展工作,该拍摄什么就拍摄什么,不需要专门为了迎接采访去刻意布置场景、编排行程,一切按照原本的工作节奏来。”
赵永年连忙记下领导的指示,心中依旧难掩欣喜,应声退出去对接省台的行程安排。
三天之后,省台采访团队如约抵达凌北市。
一共三个人。带队的女记者周岚,留着利落的齐耳短发,行事干脆,说话语速偏快,但逻辑严密,提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名年轻摄像小陈,扛着专业摄像机,话不多,观察力却十分敏锐,善于捕捉现场转瞬即逝的细节。最后一名是编导助理,主要负责后勤对接、素材整理归档等辅助工作。
周岚从业多年,有着自己一套成熟的采访习惯。
抵达凌北之后,她没有第一时间直奔市长办公室堵人,而是先约赵永年进行了长达半小时的座谈,把凌北市的基本情况、林默履职以来的重点工作脉络全部梳理清楚。
结束座谈,她又带着助理跑了信访局、好几个基层乡镇街道,随机和一批跟秦绍文打过交道的基层干部、办事人员私下交流,多方收集旁人视角下的真实评价。
做人物纪实报道,不能只听采访对象本人的说辞,要先看一看周遭所有人眼中的他是什么模样。
下午三点,采访团队才来到市政府主楼。
此时林默正在大会议室,召集多个职能部门负责人,召开工程质量专项推进会。
玻璃隔断的会议室大门紧闭,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讨论声。周岚示意摄像小陈不要贸然推门打扰,隔着玻璃外墙,远远拍摄了几组会议现场的远景镜头,安静在走廊外面等候会议结束。
待到会议散场,参会的一众干部陆续从会议室里面走出来,周岚这才上前,轻轻叩响会议室隔壁的市长办公室房门。
看见举着摄像机的镜头,林默脸上没有半分局促紧张,也没有刻意整理衣领、摆出提前演练过的标准姿态,只是神色如常地站起身,伸出手,和周岚轻轻握手。
“周记者,一路辛苦了。不用安排特殊的流程,你们直接跟拍就可以。我今天下午计划去几个在建工地,实地核查项目推进进度。”
周岚心底暗自点头。干新闻这么些年,她见过太多为了上电视精心表演的公职人员。
提前彩排全套台词,提前布置干净漂亮的现场,甚至提前安排好群众演员,所有环节严丝合缝。
像林默这样,直接就把接下来真实的工作行程摆出来,反而更有分量,现场临场迸发出来的细节,是剧本无论如何都伪造不出来的。
当天下午,赵永年随同,数位分管部门的负责人一并随行,一行人驱车直奔城郊正在施工的市政道路施工现场。
这条市政主干道于去年正式开工,按照原定规划,年底就必须实现通车交付,眼下工期已经被挤压得相当紧张。林默没有提前打电话通知施工项目部,车辆直接开到工地入口,没有半点提前打招呼的铺垫。
工地项目部的施工负责人远远看见市政府的公务车辆,心头一紧,急急忙忙从简易板房办公室冲出来,手上还慌慌张张抓着一顶安全帽,一路小跑迎上来。
林默接过安全帽扣在头上,扣紧下颌的卡扣,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径直踏上刚刚摊铺完成一部分的路基,沿着路面缓步向前行走。
他中途停下脚步,蹲下身,手掌直接按压在道路边缘的路面垫层之上,感受路基压实的硬度,随后站起身,拍掉掌心沾染上的一层细沙尘土,目光投向面前的施工负责人。
“这一段路面,垫层设计厚度是多少?”
秦绍文原本就熟知全套市政工程验收规范,这些技术参数烂熟于心,林默接收记忆之后直接拿来使用,不需要临时翻阅资料。
施工负责人快速报出一组数字。
林默脸上没有表露赞成或者否定,继续向前行走,走到已经完成沥青铺设的路面,抬脚重重踩踏几下路面表层。
做完这些,他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赵永年。
“赵主任,回去之后调取该路段全部质检抽检档案,核对垫层厚度的实测数据,和刚刚他汇报的参数做比对。”
短暂停顿,他语气加重,补充道:“如果数据对不上,该返工就全面返工,相关责任人该追责就依规追责,不要打折扣。”
摄像小陈肩头扛着摄影机,全程跟拍,把蹲身按压路面、起身拍手、现场下达工作指令的整套画面完整记录在录像磁带之中。
周岚站在侧面旁观,心中感慨,这个人是真的到现场干活,而不是走个过场念一通官话。
离开市政道路工地,一行人马不停蹄赶往下一处点位——全市重点文旅开发景区项目。项目投资规模巨大,市里寄予厚望,目标是赶在明年五一黄金周对外开放接待游客。
林默顺着已经修好的游览步道缓步向前巡查,一路观察现场施工质量。走到一座横跨景观水系的景观人行桥,他停下脚步。
桥梁主体施工已经完工,桥面铺满防腐木板,两侧栏杆全部涂刷完毕,远远望去外观精致好看。
可林默上前,双手分别握住两侧栏杆用力轻轻摇晃,栏杆框架立刻传来明显晃动,多处连接点位的紧固螺栓拧入深度严重不足,存在肉眼可见的松动间隙。
按照现在这个状态投入使用,游客流量一大,极有可能发生栏杆断裂脱落,会酿成严重的安全事故。
他松开手,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项目现场负责人。
这名负责人四十岁出头,一身半旧工装,双手随意插在工装裤口袋,肚子微微鼓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松弛感。
林默的声调起伏不大,平平淡淡,但每一个字落在耳朵里面,重量十足。
“这座桥的栏杆,当初是怎么通过阶段性验收的?难道就站在桥中间拍一张好看的照片,就算验收合格?几颗紧固螺栓拧紧就这么难?还是说,你们打心底觉得,以后过来游玩的游客万一失足坠落,跟你们毫无关系?”
项目负责人脸色唰的一下变白,慌忙开口解释,推诿说是一线施工班组粗心大意,属于偶然疏忽。
林默并不接他的辩解,目光转向随行的分管文旅工作的副局长。
“这座桥全部栏杆,三天时间之内完成全部重新加固整改。整改完毕之后,由市质监站过来做专项复查。复查依旧不合格的话,你这个副局长岗位就不要再继续担任了。”
副局长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连连点头,连声应承:“明白,明白,我们立刻落实整改。”
队伍继续向前巡查,走到一片正在铺设人工草皮的景观区域。
数名工人蹲在地面作业,铺设草皮的节奏慢悠悠。一块一块草皮相互之间留出一指多宽的缝隙,边角位置草草搭上去,底下大片黄褐色原土直接裸露在外。
林默再次蹲下身子,手指揪住一块还没有被重物压实的草皮边缘,轻轻向上一扯,整块草皮直接被掀翻起来。底下铺垫的种植土层薄得可怜,土层凹凸不平。
他站起身,拍干净手上的泥土,目光再度锁定项目负责人。
“这片景观区采购的草皮标准规格是什么?铺设之前有没有把底层土地整平、换填合格种植土?”
项目负责人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吞吐半天,最后只能老实交代:底层土地几乎没有规整,草皮也是施工班组私自采购的低配版本,和招标文件要求不一致。
林默的声音相比之前又压低几分,但是压迫感反而更重。
“这个文旅项目市里投入这么多财政资金,最后就做成现在这个样子。草皮刚铺好拍照看上去光鲜亮丽,等过上一个月,草全部枯死发黄,最后谁来为这笔财政投入买单?难道要让买票入园的游客,专门过来观赏一地枯黄杂草?”
他侧过头看向赵永年。
“记下来。整片草皮区域,三天限期全部返工。底层土地重新推平换土,严格按照招标要求规格重新铺设草皮。如果施工方拒不执行整改,直接按照合同条款扣款,必要的时候直接更换施工队伍。”
赵永年手里的笔记本笔尖飞快滑动,一条条记录下现场指令。项目负责人脸上红白交替,站在原地垂着头,一句话也辩驳不出来。
摄像小陈摄像机就没有关机,从掀起草皮,到林默现场下达整改要求,完整记录全部现场实况。
周岚心中暗自感叹,素材质量远超预期,本来预估要耗费一整天收集可用镜头,仅仅一个下午,就已经收获大量极具冲击力的真实纪实画面。
晚上七点,省台晚间新闻准时播出这一期专题片段。
电视画面镜头剪辑错落有致:开篇是林默蹲身按压路基路面的特写,紧接着切换到他摇晃景观栏杆时眉头微蹙的神情,再给到蹲地掀起草皮的侧影,最后定格在他对着项目负责人质问的那句台词。
“拧几颗螺丝很难吗?还是你觉得以后来玩的游客掉下去跟你没关系?”
周岚撰写的新闻标题四平八稳,可新闻下方的网络评论区彻底炸开锅。
“哈哈,这市长批评人的语气,跟我老爸训我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太接地气了。”
“活久见,终于看见不是背着手摆样子,亲手上去摇栏杆检查工程质量的干部。”
“这位市长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验收工程比我家装修请的监理还要严格。”
“螺丝紧没紧都能一眼看出来,这眼睛怕不是自带放大镜buff上班。”
“我直接粉了,以后网上但凡有人抹黑他,我第一个站出来反驳。”
网友顺着新闻线索扒出来他之前处置污染化工厂、整治印刷厂排污的旧新闻,还有之前家庭矛盾冲突走廊片段的截图也在网络流传开来。
那句“草坪铺上去拍个照片看着还行,一个月之后全黄了你让谁买单”更是被网友二次加工,做成搞笑表情包,配上文字“你当我是傻子”,一夜之间在凌北本地各个微信群疯狂传播。
夜里十点多,赵永年通过微信转发过来一张网络热评截图,这条评论高居热评第一位。
“这个市长太实在,就像我们身边认识的普通大叔,一言一行都透着踏实。如果所有领导干部都能做到这个程度,老百姓才能够真正放心。”
林默窝在顾瑶公寓柔软的沙发上面,手机屏幕微光映在脸上,看见这条评论,忍不住无声笑了笑,心底默默吐槽。
可不就是普通大叔嘛,以前天天风里雨里跑外卖的那种。
他把手机搁到茶几桌面,抬眼望向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浸透整座城市,凌北市千家万户的灯火连绵铺开,汇成一片暖黄色的灯海。秋夜的晚风顺着窗户缝隙钻进屋来,裹挟着一丝浅浅的凉意。
林默靠在沙发靠垫上,脑海里面过一遍手上还悬着的几件遗留案件,心中默默盘算剩余不多的时间,要把所有尾巴全部妥善收束完毕。
思绪还没有完全收拢,茶几上的手机猛地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一条陌生短信弹了出来,号码归属地显示正是凌北本地。
林默拿起手机点开阅读,短信内容只有短短两行。
“秦市长,你最近风头太盛了。管好你自己的事,别把事做绝。不然你家里人可能会出事,你自己也会出事。”
通篇没有污言秽语,措辞克制冷静,可字里行间那种暗中窥视、蓄意威胁的意味扑面而来。
林默盯着屏幕上的文字,静静看了三四秒钟,忽然低声笑出声。
威胁?恐吓?
这些东西对他而言实在是毫无威慑力。
秦绍文的血缘家人,对他来说本就没有多少分量。至于自己的性命,那就更是无关紧要。再过不多时日,这一具躯体的时限自然就会走到尽头,根本不需要这些躲在暗处的人动手加害。
他心中甚至冒出一个念头。
既然自己注定时间有限,那何不借着这仅剩的时间,把这群盘踞在暗处的利益集团彻底搅动出来。就算自己的结局早已注定,那也要死得有价值,尽可能撕开这些人的伪装。
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对方来得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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