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林默设定定时发布时间:八小时之后。
他想到这条微博发出去之后会炸成什么样,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点下了确认。
进度条一闪而过,系统弹出提示:定时发布设置成功,将于八小时后自动发送。
他扫了一眼屏幕右上角,上午六点四十七分。八小时后,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正好是微博流量开始爬坡的节点,也是那帮坐办公室的刚午休完、习惯性摸鱼刷手机的时间。
黄金档,免费热搜位,都不用花钱买。
胡建国的微信还挂着几条未读。
张局发的,一条比一条急。
“老胡,网上的事你看到没有?赶紧处理一下,别闹大了。”
“给我回个电话。”
隔了半小时又来一条。
“老胡?你在哪?”
语气急归急,但字里行间还带着一股笃定的从容。
毕竟这么多年了,哪次没搞定过?
举报信到了市里就石沉大海,调查组转一圈收两条烟就打道回府,网上偶尔冒出来的负面帖子花钱就能删。
他们早就习惯了这套运转模式,习惯到从来不去想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万一有一天,那个负责搞定一切的人自己变成了最大的缺口,怎么办?
他们这会儿大概还在等老胡回电话。
会发微信催,会互相打电话通气,会在办公室里喝着茶抽着烟等着老胡那句熟悉的“搞定了”。
然后他们会在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手机同时弹出一条推送,胡建国的微博账号,那个平时只转发教育政策新闻、偶尔晒两张学员列队照的僵尸号,突然发了一篇长文。
标题刺眼得像一把刀直接捅穿了屏幕:《山间励志改造基地,四年两千次电击、性侵、致死、后山埋尸,铁证全纪录》。
正文一条一条摆出来,配图一张一张怼上去。
电击治疗记录,两千次的明细表格,每一行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电到失禁的次数。贿赂转账截图,时间金额收款人清清楚楚,连备注都不删。
后山埋尸的处置费账目,轻飘飘一行「后山处置费,三万」,旁边红笔打个勾,像在批一笔办公用品采购。
施暴视频的截图,脸不打码,场景不打码,连施暴者咧着嘴笑的表情都截得恰到好处。
末尾附上全套原始文件的网盘链接,原图原视频无压缩,欢迎全网下载存证,不怕删,删了也有。
定时发布不需要二次确认。
到了点,系统自动推送到每一个关注者和关键词订阅者的首页。
他们连打电话找人删帖的时间都不会有,截图的速度永远比删帖快,转发的广度永远比撤热搜广。
等到全网都在转发这份由胡建国本人账号亲自发出的罪证时,他们唯一的指望只剩下给老胡打电话,而老胡再也不会接电话了。
林默看着屏幕上那个“定时发布已设置”的提示,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畅快的笑。
“这事爆出来,就算有人想捂盖子,也得先烫掉自己一层皮。”
他刚才编辑微博的时候没戴手套,智能手机不认手套,触控屏只认活体皮肤的微电流,戴着乳胶手套连滑动解锁都费劲。
不过这无所谓,反正用的是胡建国自己的手机,上面本来就全是胡建国的指纹,他只是在上面多划了几下而已。
编辑完定时发布,他扯了张纸巾把屏幕和机身擦了一遍,抹掉自己的操作痕迹,然后找了个胡建国习惯放手机的位置,床头柜上那个长期放手机磨出来的浅色印子,把手机稳稳地放了上去。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
胡建国还趴在地上。
身体在发抖。
不是刚才那种被电得弹起来的剧烈抽搐,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细颤,像一根被反复弯折过的铁丝,表面看着还连着,里面全是裂纹,轻轻一碰就要断。
胸口还在起伏,但每一次呼吸都又浅又急,带着濒死前特有的焦躁节奏,像一台机油烧干的发动机还在硬撑着转最后一圈。
嘴里漏出含混的呜咽声,听不清是求饶还是自言自语,声带和意识之间的连接已经被那三分钟彻底烧断了。
那双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瞳孔朝着林默的方向,里面已经彻底空了。
不是形容,是字面意义上的空了,刚才在电流里挣扎的时候,那双眼睛里至少还有恐惧、有痛苦、有求生的本能,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两扇被风吹开的窗户,后面是空的。
“别急,还没到你谢幕的时候。”
林默弯腰,一掌劈在他颈侧。
力道精准,不偏不倚落在颈动脉窦上。
这一手咏春寸劲他练了太多世,抬手就有,不用瞄不用算,闭着眼都能找对位置。力道刚好截断大脑供血,深度刚好不伤颈椎,还不到他死的时候。
胡建国的呜咽声戛然而止,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老旧收音机,彻底没了声响。
身体软塌塌地瘫在地板上,呼吸还在,但频率从濒死的焦躁喘息变成了深度昏迷的缓慢起伏。意识完全断线,现在就算在他耳边敲锣打鼓,他也醒不过来。
林默一把拎起他的后领。
一百六七十斤的成年男人,他拎得很轻松,不是这具身体力量有多强,而是发力方式对。整条手臂和肩背联动,不靠手腕硬拽,拳王那一世的肌肉记忆,在任何一具身体里都能找到最省力的发力角度。
胡建国的脑袋往后耷拉着,下巴抵着胸口,双手反铐在身后,两条腿拖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截被抽掉骨头的烂肉。
他拖着这截烂肉穿过走廊。
胡建国的身体在地板上蹭出一道宽宽的拖痕,皮肤跟木地板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脚后跟磕在走廊拐角的踢脚线上,咚的一声闷响。走廊尽头是浴室,门开着,里面漆黑一片。
林默用肩膀顶开门,把猎物拖了进去。
浴室不小,十几平米,在这个小镇的别墅里算得上奢侈。
白色瓷砖铺地,浅灰色防潮板上墙,靠窗嵌着一个大浴缸,旁边是独立的玻璃淋浴房。
两扇玻璃门上挂着几道干了的水痕,瓷砖缝隙里长着发黄的霉斑,一看就是平时不收拾的,胡建国显然不是那种会亲自打扫浴室的人。
林默把胡建国拖进淋浴房,让他靠坐在角落里。
瓷砖地面冰凉,他的后背贴上瓷砖的时候整个人往一侧歪过去,头垂在肩膀上,嘴巴微张,脸上的肌肉在昏迷中还时不时抽一下,电流的余韵还埋在神经末梢里没散干净。
左手手腕上被电击棒贴过的那片皮肤已经彻底变了颜色,从红肿到深紫,边缘泛着一圈不正常的焦黄,表皮鼓起几个小水泡,像被烟头烫过一样。
“你电别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也有这一天?大概没有,你们这种人从来不想。”
林默从空间里取出那把折叠刀。
刀身十厘米,单刃,刀尖锋利,刀柄是黑色工程塑料的,侧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这把刀是从教官老郑床头柜抽屉里搜出来的,当时一起被收走的还有一沓现金和几份伪造的学员档案。
老郑用它开过快递、削过水果,刀柄上残留着他的指纹,油性的、边缘清晰的指纹,在黑色塑料表面肉眼几乎看不到,但用最基础的刑侦手段就能提取出来。
他从洗手台毛巾架上扯下一条白毛巾,半干的,还带着一点潮气和洗衣液的香味,大概是今天或者昨天用过又晾上去的。
他用毛巾裹住刀柄,不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指纹,他接下来要戴手套,而是为了不让自己的指纹覆盖掉老郑的指纹。
毛巾纤维柔软厚实,隔着它握刀不会留下任何新痕迹。
林默从空间里取出乳胶手套戴上,拉紧手套口,确保不会在作案现场留下任何指纹和皮屑。
他蹲下身,握住胡建国的左手手腕。去掉那层保养得还算体面的皮肉之后,手腕其实很细,腕骨突出,桡骨茎突的轮廓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他把手臂拉直,掌心朝上,拇指按了按手腕内侧靠近大拇指根的位置,摸到了桡动脉的搏动点。
即使在深度昏迷中,那根动脉还在微弱地跳着,节奏缓慢但稳定,每一次跳动都把最后一点生命力从心脏泵向指尖。
刀刃对准那个位置,干脆利落地划了下去。
刀刃锋利得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只有一种轻微的、像划开丝绸的手感。
刀口不深不浅,刚好切断皮下组织和桡动脉,没有伤到更深层的肌腱和骨骼。
这是故意的,真正割腕自杀的人通常不会一刀切到骨头,第一次下手的人会因为疼痛和犹豫收力,留下一个深浅不一的切口。
太深了反而可疑。
血涌出来。
起初是一小股,暗红色,沿着手腕的弧度淌下来,滴在白色瓷砖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
然后是第二股,第三股,越来越多,随着心脏每一次跳动有节奏地从断裂的动脉里泵出来,沿着手掌流向指尖再滴落,渐渐汇聚成一条细细的暗红色水线,沿着瓷砖纹路蜿蜒流向下水口。
空气里开始弥漫铁锈般的腥味,浓烈、潮湿,跟浴室里残留的洗发水香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反胃的诡异气息。
林默把刀塞进胡建国的右手。
右手因为被反铐着,手掌朝外,手指微微蜷曲,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在地板上抓出来的红痕。
他握着胡建国的手,让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包裹住刀柄,拇指按在侧面,食指扣在上方,掌心贴着防滑纹路。
他攥了两下,不是让胡建国自己攥,是用外力压着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模拟握持动作,让指纹均匀覆盖在刀柄表面,尤其是上方和扳机位置,这些是持刀时指纹最集中的区域。
老郑的指纹在最底层,胡建国的指纹覆盖在上面,两层叠加,完整的证据链。
做完这些,林默松开手,刀从胡建国指间滑落,掉在瓷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弹了一下又落回去,刀尖朝下刀柄朝上,正好卡在排水槽旁边。
刀身上全是血,还没干,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反光。淋浴房透明玻璃门上溅了几滴暗红。
林默站起身,拧开洗手台水龙头。
水流哗哗涌出来,冰凉清澈,冲掉手套上溅的血迹,淡红色的水打着旋流进下水口。
他摘掉手套,仔细检查手指和指甲缝,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残留。把手套和毛巾收回随身空间,不给现场留任何可能被提取DNA的物证。
林默站在淋浴房外面,低头看了胡建国最后一眼。
这个曾经在小镇上呼风唤雨的男人,此刻瘫坐在淋浴房冰冷的角落里,双手反铐在身后,左手手腕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血还在往外渗,滴滴答答,沿着瓷砖纹路蜿蜒流向下水口。
头歪着,嘴巴微张,脸上的肌肉在昏迷中偶尔抽动一下,但频率越来越低,幅度越来越小,像一台正在缓缓熄火的发动机。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死灰变成彻底的失血性惨白,嘴唇发青。
胸口起伏从每分钟二十几次降到十几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浅、更弱。
心跳在降,血压在降,生命的迹象正在随着手腕上那条暗红色水流一点一点地流逝。
畏罪自杀。
四个字,简单明了。被全网曝光、保护伞崩塌、罪行败露之后,承受不住压力,选择在自家浴室里结束自己的生命。
手腕上的电击痕迹?
那是自杀前内心挣扎,用电击棒自我惩罚留下的,说明他临死前经历了极度的痛苦和悔恨。
刀柄上的两层指纹?
那是基地内部的利益纠葛和互相猜忌,罪行败露后同伙之间产生矛盾,进一步加剧了他的绝望。一切都自圆其说,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谁查都一样。
至于那些被定时微博一起挂出来的保护伞们,张局、市里的关系户、跟胡建国喝过酒分过赃的所有人,他们的名字和转账记录这会儿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定时发布的微博正文里,等着八小时后被全网围观。
到那时候他们别说松一口气了,连口气都喘不上来。胡建国死了又怎样?微博又不是他死后才发的,是定时发布自动推的,跟他死没死没有半毛钱关系。
就算他人已经凉透了,那条微博照样会在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准时炸翻全网,该曝光的全曝光,该点名的全点名,一个都跑不掉。
他们以为老胡死了就万事大吉了?天真。炸弹的引信早就点着了,跟拉引线的人死没死没关系。该爆的,一秒都不会晚。
他拉上淋浴房的玻璃门。
两扇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把胡建国和那滩正在扩大的血迹关在里面。
透过玻璃门看过去,胡建国的轮廓越来越模糊,不是因为距离,是玻璃上开始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血液的温度和浴室残留的湿气混合在一起,把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影子笼得越来越虚,越来越像一个正在从这个世界上退场的旧画面。
林默转身走出浴室,窗外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光线里细微的灰尘缓缓浮动,被晨光照得像一群刚睡醒的微生物。
远处镇子的街道上开始有零星的车声和人声,卖早点的推车碾过路面,早起的人家开门关门,狗叫几声又懒洋洋地收回去。
新的一天正在按部就班地展开,阳光照在灰白色的房子上,照在路边的香樟树上,照在晨练老人身上。
一切都照常运转。没有人知道在这条街尽头、这片别墅区第三栋楼的二楼浴室里,刚才发生了什么。
林默站在卧室中央,最后扫了一圈。
床上那个女人还在昏睡,呼吸平稳深沉,侧脸埋在枕头里,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大概在做什么好梦。
被子卷成一团堆在床尾,床单皱巴巴的,床头板上还留着胡建国后背撞上去的凹痕,一道浅浅的印子,木漆面裂了几道细纹。保险柜门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像一个被撬开的蚌壳,珍珠已经被人取走了。
他转身下楼。软底布鞋踩在楼梯地毯上,一点声响都没有。楼梯拐角墙上挂着一幅本地画家的山水装饰画,青山绿水烟雾缭绕,角落里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大字,放在这栋充满酒气和腐败味的房子里,说不出的讽刺。
客厅窗帘还拉着,晨光从边角透进来,在深色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光斑。
空气里酒气和香水味还没散干净,茶几上烟灰缸里,口红印的烟蒂歪歪斜斜插在灰烬中。
那瓶喝了大半的白酒还敞着盖,瓶口残留的酒液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微光。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女人的外套,地上掉着一只高跟鞋,另一只不知道蹬到哪去了。
昨晚这里大概有过一场热闹的夜饮,而现在,一切都被晨光照得安静又荒凉。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楼上那扇半掩的卧室门。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线暖黄灯光,安静地亮着,照着床上还在熟睡的女人,照着浴室玻璃门后面那个正在慢慢凉透的身影。
推门,走出去。
晨光一下子涌过来,带着清冽的凉意和草木的腥甜。
院子里桂花树叶子上挂满了露珠,每一颗都在晨光里折出细碎的光。石板地面上那几道狗爪印已经被露水打湿,边缘模糊了,很快就会被早上的阳光蒸发干净。
墙角冬青丛一动不动,枝叶间挂着几张蛛网,蛛网上缀满细密的水珠,像一串透明的珠子。
林默翻过围墙,跟来时一样轻巧。
手掌扣住墙沿,手臂发力一撑,整个身体翻过去,软底鞋落在围墙外的泥土上,陷下去半个浅浅的脚印,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晨露和泥土的回弹填平,什么都留不下。
他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双手插兜,沿着来时的路穿过晨光。太阳从东边山脊上露出半边脸,给整片别墅区镀了一层薄金。
路边香樟树在晨风里微微晃,叶片上的露珠簌簌往下掉。远处有条野狗穿过马路,在垃圾堆旁停下来嗅了嗅,又懒洋洋地走了。
一切都安静而寻常,像任何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清晨。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在一片安静的房子和初升的太阳之间越走越远。
身后那栋别墅依旧安静,窗帘紧拉,黑色轿车停在院里,露水还没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八小时后,一个叫胡建国的人会用自己的微博账号亲手发出那份绝命帖。
到那时,整个微博都会被这条消息炸翻,热搜榜上挂着的不再是明星八卦和综艺热搜,而是一个藏在山里的黑狱、四年两千次电击、两条人命、一串保护伞名单。
而那些收到张局消息的人,此刻还在等他们的老胡回电话,还在等着那句“搞定了”。
他们会等一个上午,发十几条微信,互相打电话商量对策,在办公室里抽烟皱眉,然后在下,哦不,是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推送,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胡建国的微博账号,突然发了一条长文。
他们会以为老胡终于动手处理了,会松一口气点进去看,然后那口气还没吐完,就看到屏幕上一行接一行铺天盖地的铁证,从电击记录到贿赂名单,从后山埋尸的账目到每一段施暴视频的截图。
张局的名字在上面,转账金额在上面,连吃饭碰杯的照片都在上面。
他们会在那一刻反应过来。
胡建国没有在处理事情。胡建国本人就是那颗炸弹。而引信,早在八小时前就被一个穿着灰色短袖的年轻人按下了。
他们的老胡,再也不会回电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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